管事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边线而已，世子看得出花？”

“我看不出。”沈照夜答得很诚恳，“我就爱收破纸。”

秦野面无表情地接过第二艘船的小印牌。

第二张拓纸出来，缺口同在右下，短横深浅略有差别。第三张也一样。边线转折处的刀路稳得过分，出自同一套刻刀，同一只手。裴青鱼越看，脸色越沉。她没说话，只把三张拓纸分别压上水盟副封。

“完了？”管事问。

“完了。”沈照夜把空酒壶挂回腰间，“京船走吧。水脚照交，名照写。你今日没被扣，回京记得替东泽说句好话。”

管事冷笑：“世子放心，我一定写清楚。”

“别写我太英俊。”沈照夜摆摆手，“京里姑娘容易惦记。”

管事袖口一抖，转身上船。

船板收起，三艘京城盐船依次靠稳，开始换水脚。船没扣，也没被搜。码头上那根绳线，从头到尾都没越过船舷。巡检棚的人看了半日，找不着发作的由头，只能转身回棚。

沈照夜等第一艘船的缆绳重新盘好，才转身往暂驻账房走。裴青鱼跟上，手里捧着水盟副封。谢观澜的南陵旁记夹在竹筒旁，没交给任何人。秦野在后头压阵。老周走得最慢，像在听船上的脚步。

阮十三顶着两只发青的眼，正趴在桌上补昨夜“停笔处”旁记。看见众人回来，他先看秦野的刀，再看沈照夜的脸，最后盯住裴青鱼手里的拓纸。

“京船真让拓了？”

“只拓边。”裴青鱼把副封放到桌上，“你别碰，手上墨太脏。”

阮十三很受伤：“少盟主，我现在也是活证，活证的手怎么能叫脏？”

秦野把他往旁边拎开：“让灯。”

罩灯被移到桌中央。

沈照夜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油纸包。油纸打开，里头是先前封存的一片残封拓痕，边缘发暗，红蜡压过后，留下极细的冷纹。它来自御史台后街钱铺旧线，只露出残边，定不了整印。

裴青鱼看着那片残封，呼吸放轻了。

谢观澜把京船第一张细边拓纸铺在左侧，沈照夜把御史台残封拓痕放在右侧。罩灯的光压下来，两道边线并排显出来。

右下角，同一个针尖缺口。

转角处，同样两道短横。

那纹路出自同一块冷铁，连收刀处那点很浅的顿痕，都留在同一个位置。

阮十三原本还想贫嘴，嘴张到一半，合上了。

裴青鱼伸手想碰，又在半路停住：“同源。”

谢观澜缓了缓，低声补了一句：“同一套刻法，或同一名印匠。”

沈照夜看着灯下那两道细边，一时没急着开口。

秦野低声道：“拿到了。”

“还没到能打人的时候。”沈照夜把京船拓纸折好，贴身收进袖里。左腕疼得指尖一僵，他很快压下去，“这张先不入大封。水盟副封留一份，南陵旁记留一份。王府这份，我带着。”

裴青鱼皱眉：“你带着更险。”

“险才有人来找。”沈照夜笑了笑，“京船管事没惊动，巡检棚没抓到由头，老人会也没法说我扣京船。咱们今天只收一条边线。”

阮十三盯着他袖口：“世子爷，那条边线往上能到哪儿？”

沈照夜把袖口放下，没把话说满。

“能到皇都门口。”他看着罩灯下的残封，“门里是谁，还得让他自己开。边线只能开门，不能定罪。”

老周站在灯影外头，始终没伸手看那两张拓纸。

他袖中的鸢尾纹铜牌被腕骨轻轻一硌，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响。沈照夜抬眼时，只看见老周把袖口往下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