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从河面抬起一线，乌篷船便擦着白沙湾南口的浅滩过去。

船底刮过细石，闷闷一响。船工收篙，手腕一转，把船头偏向左岸。河心横着三根粗木，木头泡得发黑，绳索从两岸牵来，绳结旁还挂着一盏风灯。灯光让晨雾揉的散开，只照出一截旧蓑衣和半边湿靴，渡卒的脸藏在雾里，看不真切。

“查船。”

渡卒踩上木台，把风灯往船舱里照了照。

“货单、船牌、来路。”

秦野站在船头，肩背挺直，手掌搭着刀柄。他后头的老周背着黑木剑匣，坐在船尾，眼皮低垂，整夜都没怎么睁开眼。谢观澜披着外氅，竹筒横放在膝前，脸色给河雾衬的有些发白。

沈照夜从船篷里探出半张脸，头发散着，眼下压着一层倦意。

“货没有，酒倒有一坛。”他摸了摸脚边的酒坛，“人嘛，都是活人。渡卒大哥想查哪样？”

渡卒没接他的闲话，把风灯又送近了些。

“东泽的封桨令还没过白沙湾，水关照样按规矩办。”

秦野的手指收紧。

沈照夜抬了抬手。

秦野回头看他一眼，从袖子里取出裴青鱼交给他的水盟小牌，递到渡卒眼前。牌面旧纹让水汽打的发湿，边角也磨损的厉害，只剩那道弯水纹，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渡卒看见水纹，脸色一下变了。

他没伸手去接，只把风灯压低，照过牌背，又往后头那条小船扫了一眼。过了片刻，他抬起横索，声音也跟着低下来。

“走左岸，别贴着水关。辰时后巡检要来，真撞上了，我也不好交代。”

沈照夜伸手：“牌还我。”

渡卒没马上递回去。他从腰间摸出一片细铁，在牌角轻轻刮过，留下一道浅白痕迹。

“水盟牌过白沙湾，只保这一回。”他把牌递回去，“牌角留了痕，南岸再亮也没人认。还有，你们这条船的船号，我记下了。”

沈照夜接过水盟牌，指腹在那道浅痕上抹了一下。

“渡卒大哥记性真好。”

“南岸最近有人盯船。”渡卒在他脸上停了一眼，“你们只是过渡，就别在青萝渡久留。要不是过渡，更别让人认出你们。”

“放心。”沈照夜把水盟牌收进袖里，“我这人惜命，能少亮一次就少亮一次。”

渡卒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抬手放行。

乌篷船穿过水关，绳索擦过船篷，带下几滴冷水。

沈照夜把水盟牌递给秦野，低头解开外袍内侧的暗扣。四件要紧物件，被他分别包进油纸、旧布和酒票里，贴着胸肋藏好。柳老板的酒票缠在苍狼庭铜符外头，算一层包裹，不算多出一样东西。

最外头是照狱巷残纸和京船拓纸，纸角夹着薄木片，免得受潮。南陵竹符压在夹层深处，半截竹面贴着皮肤。苍狼庭那半只狼头铜符单独包着，硬角隔着旧布，抵在肋骨旁。

他摸了摸胸侧几处硬痕，把衣襟重新扣好。

谢观澜睁开眼：“还在？”

“都在。”沈照夜靠着船篷，“柳老板的账票也在。她要是知道我拿来包铜符，能从东泽追到南陵。”

“你欠她多少？”

“少问，问多了伤身。”

谢观澜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再接话。

船到了白沙湾南岸，河面忽然开阔起来。晨雾朝两边散开，青砖白墙从柳树后头露出来。远处有几个妇人蹲在石阶边捣衣，木槌一下下落下去，水花溅在裙角。青萝渡不靠大埠，只有一条被水磨的发亮的旧石阶，藏在竹林后头。

谢氏别院的侧门，就在石阶尽头。

门墙顺着河岸弯过去，灰瓦压着白墙，墙根长了一层青苔。门前青砖刚扫过，湿痕整整齐齐横在砖缝里，连片竹叶都找不到。

门房早等在那里。

那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灰袍束的严整，眉眼平平，手里拄着根短杖，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谢观澜下船后，他先躬身行礼，抬眼时扫过秦野的刀，又看了看老周背后的黑木剑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