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差役披着湿蓑衣,后头跟着老人会一个账手。账手捧着具名簿,隔着三丈就开口:“少盟主,董老舵手请你回公议厅。今夜封桨、换录、留证,都要你当堂具名。”
裴青鱼脚步停了停。
旧疤男人低声道:“第三回催令了。说半个时辰内不回,老人会就请总舱印。”
巡检棚差役的视线转到两条乌篷小船上:“封桨令未撤,夜船不能走。”
柳老板从小栈门口出来,袖子一抖,夜潮换水脚旧单、船工名册、离港小栈赁票、王府明账,一字排开,全压在湿漉漉的木案上。
“换水脚,不行船。王府亲卫旁证,水盟少盟主明许,船工四名具名在册。”她抬眼盯着那差役,“要拦可以。谁先伸手,谁先在这张账上具名。明早巡检棚、总舱、老人会三边对一遍,看谁的字硬。”
差役的手按在刀旁,没拔。
老人会账手转向裴青鱼:“少盟主。”
裴青鱼掌心的白布暗红一片,声音还是稳的:“我回公议厅具名。但换水脚的船,不归老人会问。”
账手嘴角抽了抽,最后低头,在簿上添了一笔。
巡检棚差役盯了秦野一眼,又瞧见秦野手里那只封匣,到底没再往前。
裴青鱼停在岸边,没再往前。沈照夜回头:“别送了。再送,老人会要说你私奔。”
裴青鱼冷着脸:“我若私奔,先把你扔水里。”
“那你眼光还行,知道挑贵的扔。”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水盟牌,抛给秦野:“过白沙湾前若遇水盟船,只亮一次。第二次就没用了。”
秦野接住,点头。
裴青鱼对沈照夜道:“东泽暂时稳住,不代表干净。总舱里的人会反咬,巡检棚也会盯你。”
“知道。”沈照夜把水盟牌从秦野手里拿来,又塞回他掌心,“这种正经东西还是你收着,我身上容易丢。”
谢观澜披着外氅,站在船边,竹筒已经收好。她身后跟着一名谢氏随从,低眉顺眼,不问也不看。她把地图递给秦野,又递给沈照夜一枚南陵外宅的半片竹符。
“到青萝渡前,不许先亮谢氏名。”
沈照夜接过竹符,在指间随手转了转:“南陵规矩这么多?”
“规矩多,活得久。”
“那我到了南陵,要先学规矩?”
谢观澜瞥他:“你先学闭嘴。”
柳老板站在小栈门口,袖里还压着那半页照狱账底。她不上船,也不再往前送,只把一坛酒踢到沈照夜脚边。
“路上喝。别死在半道,坏我账。”
沈照夜弯腰提起酒坛,拍开泥封闻了闻:“好酒。”
“差酒。”柳老板纠正,“好酒你赊不起。”
他笑着把酒坛递给秦野。秦野不接。
“拿着。”沈照夜道,“我左腕疼,提久了掉水里更亏。”
秦野这才接过去,动作很重。
老周从暗处走出来,众人才发现他一直在小栈外的柱影里。他看了看两条小船,又看了看沈照夜左腕,照旧没问伤,也没问照狱巷。
沈照夜偏头:“你也要说别去京城?”
老周看着水面:“先南陵。”
“这次倒跟我一条心。”
“南陵有契。京城有门。”老周顿了顿,“门不能空手敲。”
沈照夜听明白了,没再问。
秦野站在船头,刀鞘斜压,目光扫过岸上每一处阴影。阮十三远远从暂驻账房窗口探出半个脑袋,被亲卫一把按了回去,窗纸上只剩一个晃动的影子。
这时候,小栈后巷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柳老板两个伙计拖着一个灰衣人从巷口出来。那人穿着东泽常见的短袄,头上扣着毡帽,帽檐压住大半张脸。刚一露面,就被按过肩骨,袖底、腰后、靴口,全搜了一遍。
秦野的亲卫又上前查了一次,确认没有兵刃,才把人放到三步外。
灰衣人站稳,抬手递出一枚铜符。
秦野的刀鞘已经横了过去。
灰衣人脚下站定,没解释。铜符躺在他掌心,符面刻着半只狼头,另一半被磨平了,边缘还有草原旧纹。
沈照夜看了看铜符,又看那人的袖口。
没有黑红蜡,没有灰白石粉,也没有小铜扣。
“谁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