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解开绳结,把契书铺在膝上。前几页写的是茶叶、船脚、仓租,字迹工整,押印也齐。中间几页被水汽泡过,纸边卷起,却没有昨夜湿纸上那样明显的削半蓝印。
许年一直盯着他的手。
沈照夜翻过两页,忽然停下。
“这契书纸不错。”
许年道:“坊中自制的契纸,耐潮耐磨。”
“自制?”
“南陵纸坊供货,契书坊只负责裁纸、誊写和封存。”
“那纸坊叫什么?”
许年顿了顿。
“南陵各家纸坊都有供货,账目繁杂,老朽一时记不清。”
“记不清,还敢说自制?”
“世子若有疑问,可以查坊中总账。”
“总账在哪儿?”
许年闭了嘴。
偏厅里只剩火盆中木炭炸开的轻响。
沈照夜捏着契书一角,朝火盆扫了一眼。
盆里的炭火正红,盆沿摆着一把铜火钳。火舌舔过炭块,偶尔窜起半尺高,把众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这卷旧契看着没什么。”沈照夜道,“烧了吧。”
谢观澜抬起眼。
“你说什么?”
“烧了。”
沈照夜拿起契书,随手朝火盆一抛。
纸卷落进火里,封绳先烧起来,黑色细烟顺着火舌往上飘。纸面很快卷曲,契书上的墨线被火光吞掉一半。
许年脸色骤变,扑过去伸手就要捞。
秦野一步挡在他面前,刀鞘横在火盆上方。
“退后。”
“那是谢氏旧契!”许年的声音一下尖了,“世子怎么能私自毁证?!”
三叔公的茶盖重重磕在盏沿。
“沈照夜!”
沈照夜站在火盆边,侧脸被火映得发红。
“刚才不是还说,谢氏只是被牵连?既然跟谢氏无关,烧一卷副本,许掌柜急什么?”
“这不是副本,是坊中留底!”
“你方才说,坊中只留副本。”
“老朽说的是——”
许年说到一半,突然收住了。
火盆里,最外层的纸已经烧透,纸背却没有立刻化成灰。受热的纸层从边缘慢慢卷起,里面渗出一层暗蓝色的油亮痕迹。
纸面裂开后,几粒细碎蓝粉落进炭火,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一股苦涩气味从火盆里冒出来,带着药草受潮后的腥冷。
沈照夜的目光动了一下。
这股味道,跟顾砚舟在东泽盐船底层封存的药粉十分相近。
谢观澜已经起身,走到火盆旁。她没靠近,只用袖口遮住鼻息。
“这不是普通契纸。”
“是防潮药浆。”许年喃喃道,“契纸夹层受潮,坊里会用药浆封边……”
“哪种药浆?”
许年抿紧了唇。
秦野抽出一张空白封纸,俯身要把火盆边落下的蓝粉拨到纸上。封纸刚靠近灰烬,沈照夜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
秦野皱了皱眉。
“有毒?”
“未必。”沈照夜盯着火盆,“只是还没烧干净。”
谢观澜侧过脸。
“你认得?”
“在东泽见过。”
他蹲下身,从桌边取过一片干净的薄竹片,把纸灰里没烧尽的纸背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