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看着沈照夜。
“你真拿军粮兑票来买名单?”
“兑票能换钱,名单也能换钱。”沈照夜说,“我只是把钱,换成更快的东西。”
“那是北境军粮的票。”
“未入库的回流票。”
“边军缺粮。”
“我知道。”
他伸手按住桌沿。
“所以三日之内,我会把它补回粮账。”
谢观澜没有再问。
她看着沈照夜把兑票推过去时,手指没有抖,袖口也没有往回收。她垂眼,把那只封弹章的油纸袋在掌心握紧了一些。
柳老板拿起剪银刀。
刀锋沿着昨夜的旧裂缝落下,银壳被分成两半。一小片银屑崩到桌边,谢观澜伸手按住,收入袖中。
里面那片薄纸贴在其中半边银皮上,纸上有三道被银液压出的折痕,墨迹因受热发灰。
这只是被撕开的半页。另外半页,在柳老板自己的账匣里。
她没有立刻把纸交出来,先取了一张空白封纸,压住另外半边银壳。
“世子要看原件,先按指印。”
“你怕我赖账?”
“怕你看完顺手拿走。”
沈照夜抬起拇指,往旁边印泥上一按,落在封纸右下角。
秦野低声道:“这也要按?”
“钱路上的规矩,比刀快。”柳老板道。
她用小镊子将半张名单从银面上揭下来,动作极轻。薄纸离开冷银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像冻住的芦苇被折断。
名单只剩半页。
上方是收银日期和货号,下面列着几行名字。大部分已经随另一半纸页被撕走,只留几处残字。
“钱……”
“周……”
“顾……”
谢观澜俯身看去。
“这些是经手人?”
“账房小名。”柳老板道,“南陵茶行喜欢用小名记账,外人看不出是哪一家。”
沈照夜指着第二行。
“这里。”
那一行只剩下“赵门生”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收银数目。墨迹被银液浸过,数字仍清晰可辨。
柳老板将纸页转向灯下。
灯火穿过薄纸,纸背浮出一层极淡的朱红。那红色不是印泥,更像有人在纸底压过一枚小印,印边有一道细微缺口。
沈照夜的目光落在最下方。
那里留着一行完整的字。
“御史台外门收讫。”
周老板的呼吸沉了下去。
身后两个茶商同时后退半步,撞得茶篓发出闷响。
谢观澜看向那一行字。
“御史台外门?”
“替御史台收转外账的临时办事处,不是正衙内库。”柳老板道,“账上落这个款,只能证明钱从那里过了一道手。”
“赵门生是谁?”
“这不是姓名,是南陵账房对赵衡门下人的称呼,外头都这么记。”柳老板用指尖点了点那三个字,“另一半上,才有他的正式名字和经手印。”
沈照夜没有追问名字。
他将目光移到收银日期上。
“这笔钱,什么时候收的?”
柳老板用指甲点了点纸页右侧。
“东泽盐船入港前七日。”
谢观澜的指尖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东泽黑账里,盐四号入港的那个日子,沈照夜记得清楚。南陵这半页名单上的收银时间,却整整早了七日——那批货还在路上,钱已经先到了人手里。
沈照夜把那个日期看了两遍。
“另一半上有货号?”
“有。”
“有赵门生的正式名字?”
“有。”
“有钱从哪里来?”
柳老板收起纸页。
“也有。”
周老板终于忍不住,伸手拍在桌上。
“柳老板,周家可以再加两百两,银壳和名单都留下!”
柳老板头也没抬。
“你方才只肯出三百。”
“两百,加上先前的三百。”
“还是不够。”
“那便八百!”
“晚了。”
周老板盯着她。
“你根本不是要卖名单,你是要把它送到北境手里。”
“我卖给出价高的人。”
“那张纸若落到外头,南陵茶路全要跟着遭殃。”
“周老板既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怎么知道会遭殃?”
周老板的手指压住算珠,骨节发白。
柳老板将半张名单递给沈照夜,却在中途停住。
“剩下六百,你拿赵衡的名字来抵。明日赵衡不动你,这六百便算你欠我的;他若真动了手,我再把另一半账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