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谢氏正厅的门窗全敞着。

门窗一开，外头每个人都看得清，今日谢氏交不交族印，已经不只是族内争执。

昨夜落下的湿雪还压在廊檐上，雪水顺着瓦当，一滴滴落进石阶缝里。厅里的宴席撤了，换成长案和座椅。正中摆着一张黑漆族印案，案上铺着猩红软垫，谢氏族印压在一方白玉镇纸下。

族老们分坐两边，旁支管事站在厅心，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

赵衡没能拿回昨夜那份草稿，便就着手里的底稿，连夜命人重新誊了一份副本。眼前这卷封皮发黄的弹章，压根不是御史台正本。封口只有赵衡私印，还有南陵官署的传阅押记，后头另附了一张协查押帖。

这东西足够要求谢氏配合，却还不够直接封族印、拿旁支。

可赵衡送来的意思，已经写得很明白。

他要借弹章封族印，扣旁支，夺账册。

沈照夜进门时，赵衡使者已经站在族印案前。

他换了身深青官袍，袖口那道浅墨痕还在。昨夜宴席上的狼狈全没了，手里捧着一卷封皮发黄的弹章，后头跟着两个青衣随从，案边还放着一方系有官署押记的木匣。

沈照夜扫了眼厅里的位置，走到末席坐下。

“今日这么早就开席？”他问，“我还没吃饭。”

三叔公抬眼扫他。

“这是族议，不是宴席。”

“族议也得管饭。”沈照夜摸了摸肚子，“昨夜只吃了几块腊鸭，柳老板还拿八百两军粮兑票压了我的账。饿着肚子听人念文章，容易把数字听错。”

厅里的压迫感被他这句话撕开一道缝，却没真松下来。

赵衡使者转过身。

“世子要是听不清，在下可以念慢些。”

“那敢情好。”沈照夜把椅子往后拖了拖，“我这人耳朵不太灵，尤其听不得官话。你每念一句，最好把字拆开，说清楚是哪个货主、哪条船，还有哪一笔钱。”

厅里几个旁支管事低下头。

三叔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沈世子，今日赵大人使者奉命宣读弹章，所涉都是东泽盐茶案，还有谢氏旁支的往来。谢氏愿意听，世子也少说几句玩笑。”

“我没开玩笑。”

沈照夜坐直了些，脸上的懒散还没收干净。

“我只是提醒诸位，昨夜那张草稿，连货号都得拿浓墨涂。今日若还拿错账定罪，回头谁替谢氏擦这一身墨？”

赵衡使者眼皮往下一压。

“昨夜只是草稿，今日这份有南陵官署押记。”

“草稿错了，誊出来的副本就一定不会错？”

“弹章虽不是正本，却是赵大人命南陵官署转送的协查副本。”

“协查副本能封族印吗？”

赵衡使者停了停。

“谢氏若拒不配合，官署自会按拒查处置。”

“那就是不能。”

沈照夜往后一靠。

“行。你念，我听。”

赵衡使者展开弹章。

纸页摩擦出细细的声响，厅里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族印案后的香炉没有点香，只剩一截冷灰。窗外水声落在石阶上，一声压着一声。

“南陵谢氏旁支，借东泽盐茶之名，暗通水盟，私收船税，转运北境军需。”

赵衡使者念得平稳，声音却盖过了厅里每一道水声。

“其间所涉货船七艘，银钱三千八百两，盐茶折价若干，皆有货号、账目跟王府印记为证。谢氏旁支借燕骨王府护行名义，替藩王收拢商路，侵吞官盐，挪用税银，实有结党营私之嫌。”

厅里有人吸了口气。

旁支管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敢出声。

赵衡使者接着念。

“今请谢氏交出涉案契书、账册，由南陵官署会同御史台查办。族印暂存协查匣中，待查明之后归还。若谢氏拒不交出，便视作知情包庇。族中涉案旁支，当即押解问讯，族中主事之人也须随案具结。”

三叔公的脸沉了下去。

二叔公侧过脸，低声跟身旁的族老交换了个眼色。

赵衡使者把弹章往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