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收回。”
“你两日内交不出旁证印,茶山线就由本房接管。”
“可以。”
族老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脸色越发难看。
“你连退路都不要了?”
“退路若是把纸藏回去,那就不叫退路。”
她抬手,把那张封契文书推回门槛外。
“拿回去。想收茶山,先在上面落名。”
族老看了她片刻,终于抬手收回文书。
“谢三小姐,族中记下了。”
他们带人离开,院门重新合上,雪水从门槛边淌过,冲散了封契文书上还没干的墨。
柳老板从窗外探进半个身子。
“我也记下了。谢氏三小姐今日欠我一壶好酒。”
谢观澜看了她一眼。
“酒钱记在账上。你再隔着窗听下去,我就让秦野把你这两壶酒也封存了。”
柳老板立刻把酒壶往身后一藏,缩了回去。
秦野看着那扇窗,低声道:“她在这儿听了一上午。”
“她听她的,我们谈我们的。”沈照夜重新坐下,“柳老板嘴碎,可她知道什么话能卖,什么话卖了会死人。她不会往外漏。”
“你信她?”
“我信她的价。”沈照夜道,“这桩事现在卖出去,南陵没有一个人出得起价。她比谁都盼着这局往下走——走到能卖出价的那一天。”
秦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谢观澜从案后抬眼。
“你们说完了?”
“说完了。”沈照夜把竹符又往她面前推了半寸,“接着说正事。我替你抓人,抓回来交给谁?”
“交给三方旁见。”
“我问的是人,不是纸。”沈照夜看着她,“接货的人真让我摁住了,谢氏敢认、王府能认,可赵衡的人就在院里。人一落地,三方都要抢。到时候听谁的?”
“人先押别院,三方看守,谁也不许单独问。”谢观澜道,“等契书跟账底对上,再定往哪儿送。”
“要是等不到那天呢?”
“那你就把人连同竹符,一起送出南陵。”
沈照夜看了她一会儿。
“你连这一步都想好了。”
“我没想好。”谢观澜摇头,“我是说给你听,也说给我自己听。真到了那一步,各凭本事。”
黄昏时,她又回了一趟别院。这次没带酒,只带来一张沾着雪水的薄纸。
“西街刚挂上的。”
纸上拓着三道封牌。第一道写着谢氏族中封存,第二道写着赵衡使者协封,第三道没有落款,只用半枚蓝印压住纸角。
柳老板把薄纸放到案上,指了指那半枚蓝印。
“南陵外院,有人手里也有这种半拉子印。”她压低声音,“钱往哪儿走,我替你盯着;货往哪儿去,还得你自己追。青萝渡的船不等人。”
说完她转身便走,没再提酒钱。
沈照夜低头看那道封牌印。半枚蓝印让雪水浸开了一角,缺口的方向,和他袖中竹符的断口相近,却又不完全相同——不是同一件东西,倒像有人故意让它们留下相似的记号。
他用指腹按着纸上那半枚印,没有去碰。
“三道封牌,三道主。”他说,“谢氏封一道,赵衡封一道,第三道不落名。”
“不落名的那道,才是真要紧的。”秦野站到他身后,“前两道封给人看,第三道封给懂的人看。”
“懂的人看见这半枚印,就知道这地方归谁。”
“要不要我去把第三道封牌揭回来?”
“不揭。”沈照夜直起身,“牌子挂在那儿,就是给人看的。揭了,反倒提醒人家我们看懂了。”
别院外头多了两队守门人。赵衡使者没有交出旁支管事,只留下押帖,许谢氏在三方旁见下暂押一夜。远处坊门一扇扇合拢,契书坊方向最后一盏灯,也让人从里面吹灭了。
谢观澜站在高廊下,望着西街方向。暮色贴着屋檐一点点落下来。
沈照夜走到她身旁,袖中竹符贴着腕骨,凉意透过衣袖渗上来。
“今晚不去契书坊。”他说,“门关着,去了只能看见门。”
“那你要做什么?”
“茶山的货没按时到,账上的旁证又落在了我手里。”沈照夜道,“人会比门着急。让它自己开门。”
谢观澜没接话,只抬眼望向契书坊的方向,望了很久。
“明日开始,那里不再是谢氏的纸坊,而是有人杀人的地方。”
廊下风停了。沈照夜把袖中竹符按了按,断口贴着腕骨,那点凉意一直沉到袖口深处。
他没有再看西街,转身往廊下走。
“明早我带秦野上山。”
谢观澜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活着回来。”
沈照夜脚步没停,抬手摆了摆。
“茶钱还欠着,我舍不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