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定在天亮后上茶山。
天还没亮,谢氏族中先送来一张条子:契书坊后院有人连夜搬柜,旧契跟账柜天亮后转进族库。
送条子来的是谢氏一个老仆,门也没进,把纸从门缝里递进来,转身就走。秦野追出门时,巷子里只剩一盏将熄的灯。
“送信的人怕让人看见。”秦野把条子拿回来。
“不是怕人看见。”沈照夜已经披衣坐起,就着灯把那两行字看了,“是只敢送到,不敢露面。谢氏里有人不想让这柜子搬走,又不敢明着拦族老——这才递到我们手里。”
“借我们的手?”
“手不借白不借。”沈照夜把纸拍在桌上,“茶山的车辙还能留一天,契书坊里的纸,未必等得住。改路。”
第二天上午,契书坊的第三道封门牌还挂在西街门楣下。他站在牌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摸过那道缺了半枚的蓝印。
“昨夜你说,人会比门着急。”谢观澜从后头走来,“今天门还没开,里头已经有人急着搬东西了。”
“谁告诉你的?”
“族中送来的条子。”
她把那张折好的纸递过去。纸上两行字,说后院旧契由族中收回,账柜另行处置,不许旁人插手。落款是谢氏两个族老,封泥用的却是契书坊的蓝蜡。
沈照夜扫完,把纸折回去。
“落款是族老,封泥是坊里的。这两家,昨夜倒是一起熬的夜。”
秦野从门侧走来,刀没出鞘,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匣盖上压着茶山封存的旁见纸,纸角沾着一点焦黑。
“老掌柜在后院,族老也到了。”
“几个?”
“两个。”
“够不够压住我?”
“压不住。”秦野顿了顿,“但够把账册先送进火里。”
沈照夜笑了一声。
“那就进去看看,他们要烧什么。”
谢观澜没急着扯封门牌,先取出一张旁见纸,在启封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用刀尖挑开封纸,避着那半枚蓝印,把整块门牌完整揭下,交给秦野。
“茶山那边怎么办?”秦野问。
“车辙不会自己长腿。”沈照夜朝门里抬了抬下巴,“账柜会。”
门后没人迎出来。
狭长前堂铺着青砖,柜台后的算盘已经收起,墙上挂满空白契纸。昨夜还点着的两盏油灯只剩一盏,灯芯压得很低,火苗贴在铜盏里,连房梁都照不清。
后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木柜底板擦过地砖。
两个谢氏族老坐在侧堂,面前各摆一盏冷茶。契书坊老掌柜坐在柜台后,手边放着一串旧钥匙,正用指甲慢慢刮桌上干掉的蓝蜡。
带头的族老看见沈照夜,眉头先沉下来。
“沈世子,契书坊是南陵谢氏的产业。昨日茶山那件事,谢三小姐已经擅自担下了。今日后院旧契跟账柜由族中接手,外人不许进去。”
沈照夜停在门边。
“我还没进去,就成外人了?”
“你姓沈,不姓谢。”
“谢三小姐姓谢。”
“她只是谢氏旁支。”
谢观澜越过他,走到侧堂中间。
“旁支也是谢氏。”
族老端起茶盏,没喝。
“观澜,昨日你替外人担下茶山线,今日还让他进后院看旧契,族中就得问问,你是不是连谢氏的根底,也要往燕骨王府送。”
沈照夜偏了偏头。
“这话说重了。我只看契书,不看谢氏祖坟。”
“契书连着谢氏的田、铺、船,还有人。你拿走一页,牵动的就是一户人的生死。”
“原来你也知道,契书会牵动人。”
后院又传来一声拖动,闷响顺着青砖传到前堂。谢观澜已经走到后院门前,伸手推门。
老掌柜抓起钥匙,横到她面前。
“谢三小姐,后院旧契按年份分柜,纸张一碰就碎。出了差错,谁担?”
“你担。”
“老朽担不起。”
“你担了二十年。”
她手上没停,把门推开。老掌柜没真拦,攥着钥匙,肩膀横开半步。
冷风卷着纸灰迎面扑来。
墙根摆着七只旧木柜,柜门大半敞着,里头契书抽出了一半。地上散着断麻绳、空木牌,还有几片沾着蓝蜡的纸角。最里边放着一只铜盆,盆里压着没烧尽的纸,火星在灰里一明一灭。
后墙立着一排木牌。
左侧墙上空了一截,麻线光秃秃的,只剩几只牌还挂着。墙根放着一只竹筐,里头摞着摘下来的木牌,正要往外抬。
秦野一步跨过去,按住那只筐。
“这是做什么?”
老掌柜站在门口,脸上的褶子没动。
“陈年旧牌,绳子朽了,摘下来归置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