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置到哪儿去?”
“坊里的废料,自然有去处。”
秦野从筐里翻出一块牌。牌面让刀刮过,名字只剩半边。他又拿起墙上还挂着的一块,翻到背面。
梁顺昌。
再一块。
赵二娘。
他的手停在一块黑旧木牌上。
周有田。
老掌柜的目光碰到这块牌,脸上的肉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旋即垂眼,去看桌上的冷茶。
沈照夜把这一下看在眼里,没动声色,只把牌放回原处,又顺手把它转了半圈,让名字朝着墙里。
“这些人呢?”秦野问。
“欠债的人,牌留在坊里,日后有人来赎,也好认人。”老掌柜道。
“人没来呢?”
“失踪、逃债、病死,各有去处。”
“人都没了,牌为什么还留着?”
“债没清,牌不能撤。”
沈照夜走到墙前。一块木牌让风吹得转过半圈,正面只写着一个“王”字,背面两道深痕,像有人拿指甲反复抠过,想把牌抠烂。
他没碰牌,转头看那只竹筐。
“你刚说绳子朽了,摘牌归置。”他说,“可这筐里的牌,背面都叫刀刮过。朽的是绳子,还是这些人的名字?”
老掌柜没接话。
沈照夜从筐里拿起一块刮得最狠的牌,凑到灯下。刀痕下还留着半个字的起笔。
“刮牌的人手不稳。”他说,“前两刀轻,后头一刀重——刮到一半,听见外头有动静了,是吧?”
老掌柜的目光闪了一下。
“牌上的人,多久没人来赎了?”沈照夜问。
“陈年旧债,记不清。”
“记不清债,倒记得清哪块牌该刮。”沈照夜把牌丢回筐里,木头撞木头,一声闷响,“墙上这些人,是真死了,还是活着、却让你们先写成死人?”
“世子这话……”
“死人不还债,债却还在。”沈照夜指着墙,“人一‘没了’,名下的田、铺、船,顺理成章换主。老掌柜,你这一墙木牌,挂的不是债,是一整条活路。”
谢观澜蹲到一只木柜前,挑出最上面一叠契书。封面写着“自愿转让”,下面密密麻麻按着手印。
她翻了两页,指尖停住。
“这户人家,铺契已经转让,后头为什么还押着一张契?”
“铺面卖价不够抵账。”老掌柜道。
“押的什么?”
“户主自愿,拿长子抵债。”
“长子几岁?”
“契上写着。”
谢观澜低头看那行字,看了片刻。
“十四。”
她把那页契书抽出来,又翻一页。
“这一张。丈夫失踪,妻子代签,铺面转给谢氏,妻子再用三年劳役抵差额。”她的声音冷下来,“人要是没失踪,这契签不签?”
“契上有手印。”老掌柜道,“都是自愿。”
“失踪的人,什么时候走的?”沈照夜忽然问。
老掌柜一愣。
“契上有日子。”
“我问的是人怎么走的。”沈照夜往前一步,“一个商户,铺子开得好好的,说失踪就失踪。南陵城门有盘查,水路有船记——他往哪边走的?”
“做生意的人,出门讨债,路上出事,谁能预料。”
“出了什么事,尸首呢?”
老掌柜抿紧了嘴。
“人没了,契还在,债主倒先找齐了。”沈照夜点了点头,“你说巧不巧。”
族老从门外走进来,伸手就要拿那叠契书。
“旧契年代久,不能拿今日的眼光苛责先人。”
沈照夜看着他。
“既然不能苛责,为什么天不亮就急着往族库搬?”
族老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刻,沈照夜伸手,把那叠契书从谢观澜手里接了过去。
他连看都没看,抬手一页一页撕下,丢进旁边的铜盆。
“你敢!”族老脸色骤变。
火苗舔上纸页,轰地窜起来。纸背受热,鼓起一颗颗蓝色细泡,啪、啪地炸开,蓝焰顺着纸边卷过去。墙上没摘净的木牌让穿堂风一灌,同时翻了个面,刻着名字的那一墙背,齐刷刷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