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书坊后院折腾了一夜。
天亮前,秦野带人绕到后墙外,寻见了那条废水沟——沟口的碎砖是刚挪开的,沟里淌着活水,一路通到旧平码头。墙上砖缝、铜盆、木柜,全压了封纸,写明时辰;两名族老和老掌柜的名字,都留在了旁见栏里。
沈照夜留下人守水沟,自己刚回茶街,前头铜锣就响了。
一声接一声,敲得整条西街都听得见。
赵衡使者带着十几名带刀差役,从街口过来。他换了身深青官袍,手里捧着一卷新纸,身后两个文书,还有一个捏着朱笔的吏员。纸卷最上方盖着南陵官署的红印,旁边附着赵衡的私印。
两名差役抬来半人高的木架,把一张白纸钉上告示墙。红印压得极重,几乎透到墙背。
铺檐下的人慢慢围拢过来。茶商、脚夫、挑担的伙计,还有几个站在自家门口的掌柜,都把目光投到那张纸上。
使者展开手里的副本,声音沿街传开。
“奉南陵官署查货令,并赵大人转达之意:茶街凡与燕骨王府、东泽水盟及谢氏往来者,限三日之内,到契书坊登记货号、船号、交割人名和往来凭据。登记只记货号货路,姓名住址另封,不得外泄。”
人群里起了低低的议论。
“货号也要报?”
“我那张船单早让水泡烂了,去哪儿找?”
使者收起副本,语气冷下来。
“拒不登记的,查封铺面,扣押货物。若查明与北境军府私下往来——隐匿一项,连坐三代。”
街上一下静了。
挑担的伙计手一松,扁担“嗒”地滑下肩头,他慌忙重新扛起,左右看了看,往人堆里缩了半步。前排两个掌柜谁也没先开口,脚却都往后挪。
沈照夜的目光落到那个捏朱笔的吏员身上。
“查货令上,有连坐三代?”
吏员脸色变了变,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没敢出声。
使者接过话头。
“赵大人有权临机处置。”
“临机处置,也得落在纸上。”沈照夜朝他走了两步,“这四个字没写,就是你方才替赵大人添的。”
使者的脸色沉了沉,没接,转身冲众人又开口。这一回,声音放软了。
“诸位不必怕。赵大人只查私货逃税,守规矩的,自然清白。倒是燕骨王府近来在南陵大肆查契索账,听说还要照北境旧例,征一道茶税——往后每一车茶,都得先抬进王府过目。”
人群里又有人嘀咕。
“征茶税?北境的军马还吃茶叶不成?”
“谢氏都让他们闹得封坊了,再查下去,小铺子还怎么活。”
街角,谢氏族老站在几名护卫前头,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半条街听见。
“诸位都是南陵老商户,别受人煽动。族里把话放在这儿:近来任何人,不得私自出面替谢氏作证。各家守好铺子,别给族里添乱。”
这话不重,比方才“连坐三代”还让人低头。
告示墙前聚了几十口人,没一个敢往前。
谢观澜立在茶街拐角,深青衣袖让风贴在腕上,身边只两个护卫。沈照夜偏头看她时,她迎着他的目光走近,声音压得极低。
“别动。”
“他写的是三日。”
“撕了它,赵衡就有了借口。”
“他现在没有?”沈照夜抬手指向告示边缘,“你看清楚——纸上只说登记,没说凭据归谁保管,也没说查完几时归还。货号、船号、交割人名全交上去,三日之后,这一街商户的命门,攥在谁手里?”
谢观澜没有立刻答。她盯着告示最下面那行小字,看了几息。
“还有这处。”她忽然道,指尖虚虚一点,没碰纸,“‘另封’两个字旁边,没写谁来封。契书坊如今后院封着,老掌柜自身难保。三日之内,商户把凭据送进坊里,接纸的人是谁?”
“赵衡的人。”
“纸一进他的手,封不封、怎么封,就由不得商户了。”她收回手,声音压得更低,“可你要当街撕它,满街的人看见的,是王府抗官署的令。到时候使者不用查货,只要把这句话传出去——南陵先怕的,就是你们。”
“那就让他传。”沈照夜道,“我不光撕,还要让他看着,一街的人自己往墙上按印。话传到那一步,他还怎么说?”
谢观澜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