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指着火盆。
“这纸和东泽赎人契一个味。”
他抬眼,目光从两个族老脸上扫过,落到老掌柜身上。
“你们不是转货,是先把人转成债。”
“世子当街撕毁南陵民契!”族老的声音都劈了,“这是犯法!”
“犯法的契,也配叫民契?”沈照夜手上不停,又一整份契书进了火,“十四岁的长子抵进去,失踪的人家里按手印,劳役一项接一项——谢氏的账房倒会做买卖,一文钱不出,把人一家子写进纸里,再把纸叫成‘自愿’。”
“手印按在契上,黑纸白字!”
“纸是你们给的,字是你们写的,人不识字,你们就让他按手印。”沈照夜撕到一半,忽然把半张契纸甩到族老脚边,“族老识字。你当着我的面,把这一条念出来——念清楚,这一家按完手印,还剩几间房、几口人、几年活路。”
族老低头看着脚边那张纸,没念。
“念啊。”沈照夜道,“方才在前堂,你不是挺会说规矩。”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是在撕纸,你是在护纸。”沈照夜看着他,“咱们谁理亏,这一墙木牌听得见。”
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族老,这时往火盆方向看了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他的手藏在袖里,朝门外护院的方向,极轻地压了压——那动作快,还是让谢观澜看见了。
她的目光落到那族老袖口上,没出声。
火光烤得人脸上发烫。谢观澜站在沈照夜身侧,没拦,也没退。
沈照夜撕到一半,从那叠纸里抽出一份,忽然开口。
“周有田。”
老掌柜捏着钥匙的手猛地一紧。
“茶商,南陵西街开了二十年铺子。”沈照夜看着纸页,“契上说,自愿以铺抵债,连同东泽一条货船的份。老掌柜,这人你认得?”
“来往的商户多。”
“我昨日在码头,还听脚夫念过这个名字。”沈照夜道,“他们说,周老板的茶好,人却有大半年没露面,铺子里只剩个远房侄子看店。”
他抬眼。
“一个人,铺子抵了,船份没了,人也不见了,契上倒写得齐全——自愿。老掌柜,他自愿的时候,人在哪儿?”
老掌柜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方才墙上那块牌,你不敢看。”沈照夜把这份契也丢进火里,“我替你记着。等哪天周有田自己回西街了,再问他,这‘自愿’两个字,是谁教他写的。”
火苗一卷,纸页上的名字卷成了黑灰。
沈照夜撕到最后几页,动作忽然停了。
他拿起一片没烧透的纸角。那几页契书的末尾,见证人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范长生。
他把纸角举到老掌柜眼前。
“一个死了的人,为什么还在替你们签字?”
老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范长生是坊里旧经办人。”
“我问的是,他什么时候死的?”
老掌柜没出声。旁边秦野从柜里又抽出两份,摊到火盆边的砖上。一份落款是十六年前,一份是七年前——同一个名字,同一笔弯钩,连最后那一挑的力道都分毫不差。
“十六年前到七年前。”沈照夜一页页点过去,“一个人签了九年的字,笔势半分没变。谢三小姐,你写九年字,能写成这样?”
“不能。”谢观澜看着那名字,“人写字,年年都在变。”
“所以这不是签出来的,是描出来的。”沈照夜道,“人死了,名字还活着——你们留着这三个字,好用。”
“还有这个。”谢观澜从秦野手里接过一份契书,指尖点在见证人那一栏旁边的一个小蓝点上,“每份有范长生的契,旁边都点了这么一个点。正经见证人,落名便是,点这个做什么?”
老掌柜的眼神往那蓝点上一落,又移开。
“账房做的记号。”
“什么记号?”
“老朽不知。”
“记号旁就是死人的名字,你不知?”沈照夜道,“这蓝点点在契上,契一张接一张进了你们要的地方。老掌柜,这不是记号,是点过的数。点一个点,算一笔——这笔算的是钱,还是人?”
老掌柜的喉头滚了一下,没答。
秦野走到右侧那排窄木牌前,取下最里头一块。这块牌跟债户牌不同,牌角刻着三道横线,牌面让烟熏得发黑。
范长生。
他翻过牌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京城照狱巷乙字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