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谢氏外院旧库重新封了三道。
那只被送回来的账柜依旧没找到。周同让秦野暂押在别院偏房,两个亲卫轮班看守。他知道暗门、旧钥匙,知道运纸车往哪边走,账柜没找到之前,不能回契书坊。
谢观澜的伤重新包过,青布绕了两圈,还是要去族仓公议。
比账柜更急的,是粮。
赵衡封住茶街之后,南陵已经有商户断了粮。盐能等,茶能等,粮等不了。
天刚亮,契书坊外那张告示还钉在墙上,被人撕过,边缘卷起来,背面的墨字透过裂缝,沉沉压着“三日内补录真实货号”。黑漆只干了半层,门槛旁几道杂乱脚印一路拖向街尾。
沈照夜站在告示下,翻完秦野递来的旁录。三十七家留下过纸张,其中九家按了手印,其余多是半截货号,或者只说出了货路。最先按印的茶商把“东平甲九”写得很清楚,笔在“交割人”三个字上停了许久,最后只落下自己的名字。
“他们今早还敢来吗?”秦野问。
“会来。”沈照夜把旁录叠好,“货不能停三日。盐茶能等,粮等不了。”
秦野看了眼他的右手。
昨夜在暗道里撞墙借力,腕骨上的寒麻到现在还没退干净。沈照夜握纸时,拇指隔一阵便要换个位置,像那只手已经不大听使唤。
“世子,南陵族仓未必肯开。”
“那就请他们说个不字。”
“他们若真说了?”
“记下来。”沈照夜转身往西街另一头走,“今天谁说了什么,都得留下名字。”
公议厅在谢氏族仓东侧,门前一排青石,石缝结着薄霜。昨夜受惊的商户已经来了十几人,站在廊下,彼此隔着几步远,谁也不敢往前挪,像多靠近一步,身上便要沾上官司。
谢观澜在门内等着,手里拿着一封军粮调拨令,纸角捏得有些皱。
“你真要拿这个进厅?”
“我拿的是粮。”
“他们看见的,会是王府。”
沈照夜伸手取回调拨令,把纸面拍平。
“那就让他们先看一眼。”
这批粮本是王府押在南陵外驿的备用军粮,昨夜已经调出,三十余辆车,午前能到族仓外。粮不是从霜关现调,也不是凭一纸军令凭空变出来的——他只是把原本要转往北线的粮,先截了一部分,送到南陵商户手里。
几名族老坐在厅里,桌面铺着旧契和近三日的仓单。带头的族老抬眼看见他,茶盏停在半空。
“世子来得早。”
“粮路断了,睡不着。”
沈照夜把调拨令放到桌上。纸面盖着燕骨王府军印,后头附了车号、押运人和粮袋数目。厅里的声音一下低了,廊下有商户侧脸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地面。
沈照夜敲了敲桌面。
“这批粮是王府从外驿调出来的备用军粮,不拿来替谁抵旧契。商户今天按户领粮,领多少、什么粮价、几日还,全写进签收。货号另起一栏,不拿货号抵粮款。”
族老放下茶盏。
“世子说得轻巧。”
“粮在路上。”
“南陵粮路由各家契书约定,仓门也有族中印记。王府军令管得了边军军仓,管不到谢氏族仓。”
“我用粮换仓。”
“换不得。”族老翻开面前一张旧契,“这里写得清楚,仓中货物归契主所有,未经契主同意,任何人不得擅改交割期限。世子拿军令压契,今天能改一张,明天便能改整个南陵的债。”
“我没改契。王府只借粮。谁领多少,谁签多少,按今日粮价折算,三日借粮期内还回。旧契成不成立,另说。”
“商户的粮已经被扣了。”
“那是契上写明的抵押。”
“你要替他们拿回来?”
“我要让他们先有粮。”
族老冷笑。
“说到底,还是想借粮逼他们作证。”
谢观澜从旁边走进厅内,把手里的旁录放到桌面。
“签收只证明今天领了多少粮,不代表承认旧契,也不代表替王府作证。”她声音不高,“这句话可以当众写下来。谁要说签收便等于认旧契,就把南陵哪一条契法写在旁边。”
族老面色沉了下来。
“观澜,你替外人说话?”
“我替契法说话。”
“你手里那些旁录,连谢氏印都没有,算什么凭据?”
“算商户自己认下的货号、货路和手印。”谢观澜翻开旁录,“族叔若要否认,可以请他们当面再说一遍。”
她指尖压住一张残票。
“南陵契法有两条。第一,货主可依约收货。第二,契上若有空白处,得双方当场补齐,各自留底。可这几张旧契,纸上只有押货人的手印,货号、交割时辰和收货处,墨色都比手印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