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随身官印。”
“那就别碰。”
茶商望着使者,把手掌上的血在衣摆上擦掉。
“我只写我签过的。”
“你知不知道这些话传到赵大人那里,什么后果?”
“知道。”茶商道,“可我家里今天没米。”
这句话落下,后头又有两个商户走出来。
头一个是卖散盐的,五十来岁,走路有点跛。他没往沈照夜跟前走,先冲着那使者站住。
“东平甲十六,散盐七担,是我领的。”他把手往腰间一叉,“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记,就记全。我领的是盐,不是谁的罪。”
使者抬眼看他。
“你倒说得利索。赵大人若问你,盐从哪条路进的,你也这么说?”
“怎么进的,我就怎么说。”卖盐的老汉道,“东平码头上岸,谢氏旧仓交割,仓里收的货,给我开的票。我一个卖盐的,还能自己编出甲十六来?”
“票据呢?”
“让你赵大人封铺子那晚,连同账本一起抄走了。”老汉往前半步,“你如今倒来问我要票。票在你们手里,你拿出来对一对,看跟我说的一样不一样。”
使者张了张嘴,没接话。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另一个商户摸出半张火燎过的旧票,只记得货是从谢氏旧仓出的,没见过交割人的脸。两人没替王府说话,也没指认族老,只把自己记得的货号和手印留下。
护院开始从车上搬粮。头一个茶商按借粮数写了两袋,按今日粮价折算,三日还;货号另起一栏,跟签收分开封。
刚搬到第三袋,族仓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这袋少了!”
人群一乱。两个护院抬着粮袋从车边退开,袋口麻绳松了一截,旁边木斗里沾着新米。
族老站在厅门内,声音冷下来:“王府送来的粮,数量不实,谁敢签收?”
使者立刻接话:“军粮数目都不清楚,今天的签收文书不能作数。”
沈照夜走到粮袋旁,按了按袋身。
“车号。”
领车人递上名册:“乙七车,第三层,左六。”
“封记。”
“在。”
秦野割开外头的麻绳,翻出袋口原封。封记没破,麻绳却是后来重新系的,绳结比军粮司的结法松了一道。
沈照夜捏起那截松绳,看向抬袋的护院。
“你系的?”
护院“扑通”跪下。
“是小人方才搬动时松的……只这一袋。”
秦野上前一步,刀鞘撞在他肩上。
“松了之后呢?”
“……倒了小半斗进斗里,想着叫大家都听见。”
沈照夜看向赵衡使者。
“你方才说,签收文书不能作数。”
使者抿紧嘴。
“这是搬运疏漏。”
“那就把疏漏写进旁录。”沈照夜让秦野取来新纸,“乙七车,三层左六,原封未破,外绳松脱,未入侧门。经手护院,留名。”
护院脸色惨白,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族老冷声道:“不过半袋粮,你也要记?”
“谁动过粮,谁就写。”沈照夜把松绳放到桌上,“这规矩不是我定的,是契上写的——经手的人,跑不掉。”
真正的粮袋重新过秤,少的部分补回。第一批借粮这才签收完,旁录和袋口封记各留一份。这一次,再没人说签收等于认罪。
天色渐暗,愿意登记的商户拢共十一家。三家领走借粮,货号上写了东平甲九、甲十二、甲十六;其余八家只留货号和手印,等明日再取。未签收的粮车由秦野分作三队送回外驿,已经签收的由商户自己押走。
沈照夜没拿到族仓总账,却拿到了三千石粮的签收入口,也让头一批愿意公开留名的人,落在了纸上。
谢观澜站在侧门边,翻看最后一张旁录。
“族老怕的不是你把粮送进来。”
“他怕什么?”
“怕每张纸都有经手人。”她抬指点在茶商那枚血印旁,“空白契可以推说账房误添,口头约可以推说商户记错。签押落了名,就得有人出来解释。”
沈照夜看了眼合上的厅门。族老没出来送客,桌上的旧契也没收走。
夜里回到暂住的院子,他把王府令牌搁到桌上。
翻一遍,刻字朝上。
又翻一遍,黑铁背面朝上。
第三遍翻过去时,门外脚步声响,谢观澜停在门外,没有进来。
“柳老板递了话。”
沈照夜的手停在令牌上。
“她说什么?”
“明日,柳老板会告诉你赵衡的钱从哪里来。”
脚步声退远。桌上黑铁牌映着灯火,像一笔还没签完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