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雪停了。

柳氏银号门前的积雪扫出两条窄路，路边堆着发黑的雪泥。柜台后的铜灯还没点，账房里坐着两个茶商，一个抱着空木匣，一个攥着旧账票，隔一阵便朝后门瞧一眼。

抱匣那人的木匣原是装兑票的，匣盖内侧还留着一层旧绒布，如今匣子空了，人却不肯撒手，像怕连这点空壳都被夺走。

沈照夜推门进来，把一锭银子拍在乌木柜台上。银锭滚了半圈，撞住算盘，几张撕碎的名单跟着飘下来，纸边沾着雪水。最上面那片，只剩半个“衡”字。

柳老板抬起眼。

“世子今天来还酒钱？”

“还得起，先还你。”沈照夜把一张折过的残票推过去，“今天你该告诉我，赵衡的钱从哪儿来。先说这个衡字后面的人。”

柳老板没碰那张票，只把算盘往旁边挪了挪。

“银号做的是钱生钱的买卖，不是白送消息的善堂。”

“我带了银子。”

“就这锭？”她指尖在银锭边沿敲了敲，“你还欠我一千四百一十两，拿这点银子哄谁？”

“账往后放。”

“世子说得轻巧。”柳老板从柜台下抽出一卷酒账，拍在台上，“自己看。南陵陈绍三坛，记你头上的；藏锋楼开的那两瓮三十年花雕，也是我垫的。剩下的零头，是你上回让我替秦统领压的赔刀钱。利滚利，滚到今天，一千四百一十两，一文不差。”

沈照夜扫了一眼。

“你连秦野的刀钱都记我账上？”

“刀是你让他拔的。”柳老板把酒账卷回去，“我一个开银号的，不把账记细，早让人连本带利吞了。世子今天要问赵衡的钱路——你当我这些年，凭什么知道这么多？”

她点了点那卷酒账。

“南陵城里，酒桌上说的话，比账桌上多。谁贪了谁的银，谁替谁背了债，三壶酒下去，自己就往外倒。我卖酒，也卖耳朵。”

沈照夜嗤了一声。

“难怪酒这么贵。”

“贵你还喝。”

“我的命也能往后放？”

她朝门外抬了抬下巴。街对面茶棚的檐影里，站着两个穿旧青袍的男人，手里都捏着纸票，肩头没落多少雪，显然候了挺久。

“那两人从早上便来取票，要拿回南陵茶税的回流凭据。”柳老板压低声音，“票一出银号，赵衡那边就知道我手里还剩多少线。”

沈照夜拾起一片名单碎角。纸上只剩几道墨痕，边角压着半枚钱庄小印，缺口跟北境通汇分号那枚印一模一样。

“你手里还剩多少线？”

“够你今晚死两回。”

“那先说一回。”

他伸手按住纸角。柳老板盯了他片刻，起身把账房后门的门闩插上。秦野已经守在后门，背靠着墙，手里刀没出鞘。谢观澜站在门边，肩上的伤结了痂，青布还缠得紧，目光从那两个茶商身上收回来。

“后门有人。”她道。

“前门还开着。”柳老板朝街面一指，“赵衡的人要进来，不用找借口。”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拍门声，那人故意把声音抬得很高，半条街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