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往下滴水,石阶上的水洼映着一片灰白天光。
“南陵旧族最爱把话写进契书里。婚姻是契,借贷是契,茶税担保同样是契。族老不敢把主账带出院子,就把真正要紧的东西拆开,塞进没人愿意翻的旧婚书。”
沈照夜拿起残纸,扫了眼烧焦的边角。
“厨房。”
柳老板愣了下。
“查婚书,你去厨房干什么?”
“纸受了潮会粘,夹层里的墨也会沉下去。蒸汽能让旧纸重新分开。”
沈照夜把残纸塞回柳老板手里,转身朝后院走。
“找蒸笼。”
谢观澜站在原处,没动。
沈照夜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她。
“你母亲的婚书也在里头?”
谢观澜的手搭上剑鞘,过了片刻才答:“在。”
“那你来不来?”
“去厨房做什么?”
“蒸婚书。”
谢观澜盯着他。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我知道。”
“烧坏了,就没有第二份。”
“名册若真夹在里头,照原样留着,只会让它继续被人藏下去。”
沈照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谈一册被雨淋湿的账。
“你要留住婚书,就得先让它开口。”
谢观澜没再问,提剑跟了上去。
柳老板望着两人的背影,低低骂了句疯子,只能把残纸塞进内袋,牵着钱庄伙计身上的麻绳往后院走。
谢氏内院的厨房建在西墙下,原本是给婚宴、祭祖备菜的地方,灶台比寻常人家的大了一倍。几口黑铁锅还留着昨夜煮水的温气,梁上挂着腊肉和干菜,墙角则堆着一排竹蒸笼。
谢氏侍女正在清点米面。
她看见谢观澜进门,先行了一礼。目光扫到沈照夜怀里的旧木匣时,脸色一下变了。
“少主,这儿是厨房。”
“我知道。”
“旧婚书库在后院东厢,婚书不能带进灶房。”
沈照夜把木匣放到案板上。
“借你们的蒸笼用一用。”
侍女立刻上前拦住。
“婚书不能蒸。”
“纸怕水,怕火,也怕有人翻。”
沈照夜打开木匣,露出里头十几册发黄的旧册。封皮上没有名字,只系着谢氏内房用来辨认年份的细绳结。
“蒸汽只从纸缝里走,不碰明火。你怕它坏,就站旁边看着。”
侍女伸手要合上木匣。
谢观澜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让开。”
侍女的手停在半空。
“少主,族老若知道您把婚书搬到厨房……”
“让开。”
谢观澜没拔剑,手却已经按住剑柄。
侍女退了半步,还是咬着嘴唇道:“这是夫人的旧物,若出了损坏,谁担得起?”
谢观澜望着案板上的婚书。
其中一册封皮起了毛边,边角沾着灰,细绳结也被重新系过。她的目光停在那道绳结上,迟迟没移开。
沈照夜取下一只小蒸笼,放到灶台上。
“火。”
谢观澜还盯着那册婚书。
“你确定?”
“我只确定,有人不想让我们看。”
“它要是毁了……”
“我赔你一册新的。”
谢观澜抬眸。
“你拿什么赔?”
“我在京城还有几间酒楼,烧一间,够买很多婚书。”
柳老板牵着钱庄伙计进门,正好听见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