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苏晴。
查到了。她的声音很紧,过去半年,县医院骨科做过内固定手术的患者,一共四十三例。其中十七例术后出现异常情况。
陈钢停下开门的动作。
什么异常?
伤口愈合缓慢、切口周围皮肤变色、慢性感染、术后疼痛加剧。苏晴顿了一下,病历上写的都是个体差异体质原因
四十三例手术。
十七例出问题。
接近四成。
这不是个体差异。这是批次问题。
患者名单发我。
已经发了。
挂了电话。打开微信。
一份Excel表格。十七个名字。年龄从二十八岁到六十一岁。手术日期从今年一月到六月。
往下翻。
周建国。6月1号。股骨折内固定术。
马向东。5月14号。髋关节置换术。
其他十五个人他不认识。但每一个后面都标注着术后异常症状。
陈钢给苏晴回了条语音。
这十七个人的手术,主刀医生是谁?
马主任十一例。其他几个副主任医师各两到三例。
马主任。
马向东的堂哥。
陈钢打开手机相册。翻到赵强手写本的照片。最后一页。
6月1日。骨科送来一个患者。股骨折。内固定术。用的钢板颜色发蓝。不像正常的医用钢材。
赵强发现了。
所以赵强失踪了。
陈钢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双手撑着窗台。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手机又响了。
苏晴。
陈钢接起来。没等她说废话。
“陈医生,我查了一下这些器械的采购记录。”
她的语气是那种压着声音说话的状态。像是怕隔墙有耳。
“说。”
“县医院的骨科耗材采购,过去一年——全部走的同一家供货商。”
陈钢的手指顿了一下。
全部。
不是大部分。不是主要渠道。
是全部。
一家独大到这种程度,要么是产品好到没有竞争对手,要么是——根本不允许有竞争对手。
“叫什么?”
“康泰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苏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他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的秘密,“注册地在省城。法人代表叫林志远。”
林志远。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扩开。
佳禾集团的人。
之前在卫生院查药的时候,苏晴就提过这个名字。
佳禾集团控制了县里大部分医疗机构的药品和器械供应链。
从上到下,从进到出,每一个环节都有他们的人。
药品。器械。
全在他们手里。
陈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一条线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卫生院的问题药,县医院的问题器械,同一棵树上结的果子。
根都扎在佳禾集团身上。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家卫生院的烂摊子。
现在看来。
格局小了。
“这家公司的资质查得到吗?”
“查了。营业执照、医疗器械经营许可证、二类三类器械备案——全都有。”苏晴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里有犹豫,也有某种记者特有的直觉,“表面上看,完全合规。”
表面上。
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能把证照做得滴水不漏,把明面上的流程走得干净漂亮——这恰恰说明对方不是小打小闹的草台班子。
是专业的。
资质是真的。货是以次充好的。
正规公司的壳子。干的是换标贴牌的生意。
采购合同能拿到吗?
难。在医院财务科或者器械科。要调出来需要权限。
那就不拿了。
陈钢走到桌边。拿起笔。
康泰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林志远。佳禾集团。
三个名字。写在纸上。
陈医生。苏晴的声音传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陈钢没直接回答。
他想起周建国腿上那圈发青的皮肤。想起马向东髋关节周围那层灰色。想起赵强手写本最后一页。
想起那十七个名字。
我要见他们。
那十七个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