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魁说他偷了一船货，可这本账里，记的是欠费。”

老邵把薄账册翻到一页，沈砚还没低头，陆小满的手已伸了过去。老头啪地用算盘压住纸角。

“看可以，别拿。原账不见了，许魁会说是我帮你藏的。”

第四天一早，老邵关上账房的窗，屋里墨味混着陈茶味。沈砚让小满站到自己旁边，一行行往下看。

账上先记着一笔代领货：上个月，陆大满替顺平码头一家商号领过东西。随后添上的，却是仓租、看守钱和延误钱。许魁把这几笔费全算在陆大满名下，再拿这份欠账当扣人的理由。

“替别人领，凭什么全欠在我哥头上？”小满压着嗓子。

“他们说代领单上有他的指印，货少了，就先扣住领货的人。”老邵抬眼，“是真是假，还得看那张旧单。这三天的仓租是新添的，账里写他在后仓守货。”

沈砚看见，三天账都写陆大满在后仓守货。少年立刻摇头，说那几天哥哥去了外河，衣裳晒了好久才干。

弟弟说的，会馆未必肯认。沈砚先核三个日期，再找外河名册。若当日工钱记着陆大满，还得有人认那趟船，才好问仓方为什么把他记在同一天。

沈砚把三个日期抄到烟盒背面，没有动原账。

老邵忽然把算盘推过来，叫他帮着核一车煤。珠子噼啪响，沈砚算到一半拨错了位，老头接回去，三两下算清。

“这三天的仓租能查，不等于旧领货单就作废。许魁拿旧单扣人，你还得查那一笔。”

沈砚点头，把“旧代领单”另外记一行。

沈砚在两笔旁分别画圈，旧领货、新仓租。他望向小满：“先查这三天。以前那张单，也得找，不能揉成一笔。”

老邵把窗开回一条缝，外面立刻有人催过秤。小满仍按着桌沿不走，问能不能把哥哥的名字抄下来。老人把一张空纸推给他：“抄这三天，抄完我核，不是说你哥没欠过别的。”

少年一笔一笔写，陆字写得太挤，满字拖到纸边。沈砚没接笔替他写，只把算盘移开些。看完原账，小满终于知道该去问哪几日，不必逮谁都说哥哥丢了。

回船，马六起初不肯拿名册。疤眼蹲下解舱里的油纸包，把薄簿往桌上一放：“抄日期就行，原件别拿走。里面记着别的船工和家属，不能全送到许魁面前。”

沈砚找到了陆大满的名字。三天外河工钱，旁边还有他替一个伤眼船工垫的药钱。小满认出金额，指尖在纸上抖了两下。

“那天他回家，骂药铺又涨价。”少年咬着嘴唇，“我还说他管得宽。”

疤眼记得其中一夜暴雨，陆大满帮人压篷布，自己淋得像从水里捞出来。若同船的人肯到会馆作证，再加上这本工钱名册，就能追问后仓为什么把人记在同一天。

疤眼合起簿子，没有马上说去。河上还能撑船的人不少，敢站到许魁面前的，却未必有。

他们到外河找人，船工已经离开，舱里只剩妻子和咳嗽的孩子。女人听见陆大满，刚点头，又立刻摇头，说记错了。

药包放在凳上，纸签写着青鲨帮垫款。这家的药钱，也是向青鲨帮借的。

小满看了一眼，先往外退：“别问了。”

沈砚放下几枚钱，女人隔门不收：“我家还欠青鲨帮的药钱。你们走了，他们回来问我，我带着孩子，怎么办？”

小满把钱捡起，在巷口买了一小包糖，回来放在门槛边。孩子咳得停不住，门终于开出手掌宽的一道缝。

没人答应作证。

走到巷口，小满忽然停住，搓着手上剩下的糖纸。糖是给咳嗽的孩子买的，他不该盼人收了便让父亲出来作证。沈砚也停下，两人听见屋里咳声，谁都没再敲门。

街角卖饼的问还买不买，炉灰味吹过来。沈砚买了两个最小的，一人一个。小满咬第一口时掉了碎屑，低头去捡，被他拦住，才把手放回膝上。

“今天吃不上，明天还得走。”沈砚把自己的最后一口也给他，少年不肯接。他没再硬塞，自己吃了。油纸留着，回去包收据，不能扔在水沟里。

沈砚走出巷子，鞋底黏着药铺流出的污水。小满没有冲他发火，反而一路安静，安静得让人不敢问。

午后，许魁的人送来新契。

免债两个字写得很大：只要沈砚承认马六的船替青鲨帮运过那批药箱，陆大满的仓租和马六的船债，就一起勾销。

马六的名字已经写好了。疤眼也写好了。

手印的位置，空着。

沈砚读到底，指尖压住小字：签字的人，要承担这批药箱过去和以后的运送责任。

沈砚把纸移近灯，念到末行时，疤眼已经伸手按住自己的名字。

马六的船从没运过药箱。眼下签了，往后谁来问，只要把这张纸一亮，他们几个就得解释货哪儿来的、又送到哪里。许魁只拿东西，责任却留下给他们。

疤眼用指甲刮了刮那行小字：“你把箱拿走，没拿我的船去运。别为了你那件东西，把这也认了。”沈砚点头，将纸翻过来，让大家再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