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号晚上,二档的时段到九点。九点差十分,场子里的人开始收东西,他换完衣服出来,绕到训练区西面那道网下面。
他本来不打算走这条路。西面的门锁着,绕过去要多走两百米。
那道网他记得。报到那天他隔着它往里看过一眼,那时候里面还没有人,地胶是新的,白线刷得齐。
现在里面有人。一档的夜场,二十一点到二十三点,自由时段。灯开得比白天暗一半,场上四个人,两组对练,一组在角上做落地重组,一个人单独站在边上,手里捏着秒表。
角上那张台子后面还坐着一个人,桌上放着一台平板,屏幕朝下扣着。他不看场上,只看平板,偶尔抬头对一下时间。
夜场的规矩是自由。可门口那块时段牌上写着四个字:全程留档。自由和被记下来,在这所学校里是同一件事。
他看了一会儿,看见那个做重组的人第三次把落地拆开——起跳,落,停,重来。停的时候膝盖是抖的,抖完了再跳。
她站在网外面。
她不是来看的。她背对着场子,一只手扶着网,像在等谁。
“你晚了。”她说。
“洗了个澡。”
“嗯。”
她转过身,把下巴往网里抬了一下。
“看见那个做重组的没有。”
“看见。”
“他今天第三次加练。他上一次阶段评估掉了一名。”她说,“一档里面,掉一名不算什么,但他自己算得比谁都清楚。所以他九点以后还在这儿,一直练到十一点。”
“没人管吗。”
“管。”她说,“有人看着。一档的自由时段,就是被看着的时段。”
“那台平板记什么。”
“记加练时长。”她说,“加练不用报,但会进月度表。加太多,也会被问。”
他往那张台子看了一眼。屏幕扣着,看不见。
他没有说话。网里面那盏灯照出来,把她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在暗处。
“你知道我的三个数。”他说。
她把扶着网的手收回来。
“知道。”
“哪儿来的。”
“第七日恢复,一档抽了六个人去做记录。”她说,“我被抽上了。那张表是我抄的。”
他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那天在恢复区,他躺在卧式机上,眼睛上盖着一块毛巾,只听见笔在纸上走。他以为是教习,或者是医务室的人;他没想过抄那张表的人会站在这里,把它一句一句背给他听。
“第一轮九三六,第二轮八八九,第三轮八八二。”她报得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东西,“加权八九点九。二档第七十一名,一档最后一名是九十点四。”
“你连一档的线都记着。”
“线是拿来对照的。”
“你连别人的线也记。”
“我不记别人的。”她说,“我记线。”
风从网那边过来,带着馆里的味道,热的,混着汗和胶皮。
他闻了一下,忽然想起北线泵房后面那股甜味。两件事在脑子里并了一瞬,又分开了。
“第二轮你收了。”她说。
他没有马上答。
“六点七。你把第一轮和第三轮中间那一档削掉了,削得很干净。”她说,“不是没力气,是留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收的人自己不知道,记的人知道。”她说,“放开跑的那一轮,落地会重;收着跑的一轮,最后一组动作会轻,轻得很小,但连在一起看得出。还有呼吸。放开那一轮,呼吸是乱的;收的那一轮,到第三组还能对上拍子。乱的才是真的。”
他站在网下面,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干的所有事情,都被人隔着什么东西看过一遍。
“我不问那是什么。”她说。
“我也不会说。”
“我知道你不会说。”她说,“我要问的不是那个。”
“那你要问什么。”
“你为什么收。”她说,“你收,是为了让这三个数好看,还是为了让这三个数不好看。”
他抬起眼。
“有区别吗。”
“有。”她说,“为了让它们好看,你该往上报;为了让它们不好看,你该往下压。前者是个想往上走的人,后者是个想躲起来的人。两种人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让人拿这三个数,去看前两个数。”
她点了一下头,很轻。
“这句话比刚才那两句都真。”她说。
网里的灯忽然暗了一格,又亮起来。做重组的那个人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又直起来。
“我也有三个数。”她说。
他没有问。
“我的气血、技艺、恢复,三项都在前面。”她说,“所以我每一个月都被复核一次。别人被抽一次,我被抽两次;别人填一张表,我填三张。恢复分越高,配额越厚,被问的理由越足。”
“你也被问过料。”
“问过。”她说,“问法不一样。他们不问我用的是什么,他们问我为什么这么稳。稳在他们那里不是好事,是有一个说不清的原因。”
“你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