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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碑上见名父字留

三百里路,沈砚走了三天。

不是不能快,是快不得。左臂上的骨纹在皮肤底下时时跳动,像一匹刚套上的烈马,还没驯熟,跑急了会撕了缰绳。心口那层骨膜随着脚步一起一伏,三息一次,沉稳,有力,和心跳渐渐合成一个节奏,但偶尔还会错半拍,错的时候,胸腔里就像塞了一团乱麻,闷得发慌。

骨女跟在后面,距离越拉越远。她胸口的肋骨虽然长全了,但接口处渗着暗红,走快了便喘气,像破风箱。第三天傍晚,她停在一条河沟边,没再跟上来。

“前面是宗门地界。”她说,声音被风吹得发碎,“我进不去。归墟的骨头,踏不进天道的门槛。”

沈砚没回头。他左手握着断剑,剑身横在身后,像一根拐杖,又像一根随时准备刺出去的骨头。他沿着河沟往前走,沟里的水是黑的,不是脏,是深,像墨汁,映不出天光。

第四天清晨,他看见了山。

不是一座,是一片,连绵起伏,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脊背起伏,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大地。山腰以上藏在云里,云层是灰白色的,像一锅煮开的银汤,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泡。

九千级古阶,就在那片云里。

沈砚站在山脚下,抬头望。他记得这里,七岁那年,陆玄舟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去。那时台阶是青黑色的,棱角分明,踩上去硌脚。如今再看,台阶被岁月磨平了,被无数鞋底磨去了锋芒,像一排排衰老的牙齿。

他迈步,踏上第一级。

脚底传来一阵酥麻。不是累,是排斥。台阶上沉积了三千年的天道规则,像一层无形的油,沾不得他的靴底。他左脚踩上去,台阶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响动。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第一千级时,遇到了第一个人。

是个扫阶的老杂役,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正在扫阶上的落叶。落叶是枯死的松针,被雪水泡软了,扫成一堆,堆在阶边,像一座小小的坟。

老杂役抬头看了沈砚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扫。

沈砚从他身边走过,靴底蹭着松针,发出沙沙的响。老杂役忽然开口,声音像两块木头在摩擦:

“沈砚?”

沈砚停下脚步。

“宗主在碑前等你。”老杂役说,没有抬头,扫帚在阶上划出一道道浅痕,“他说,你爹的名字,在碑背面。正面刻的是罪人,背面刻的是……”

他顿了顿,扫帚停住了:“刻的是还没出生就被定罪的人。”

沈砚没应声。他继续往上走,脚步比之前更沉。左臂上的骨纹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像感应到了什么。心口那层骨膜也在收紧,像一张嘴,在等喂食,又像在恐惧什么。

走到第五千级时,云层到了。

不是渐进的,是一步踏进去,整个世界就变了。灰白色的雾气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生冷,发硬。能见度只有三丈,再远就是一片混沌。沈砚凭着记忆往上走,左臂上的骨纹在雾气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色光,像一盏灯,照出脚下三尺的台阶。

台阶上开始有字。

不是刻的,是写的,用血写的,暗红色的,被雪水泡得发淡,但还在。字迹凌乱,有的像经文,有的像名字,有的只是一道道抓痕,指甲抠在石头里,抠出血,凝固成黑色的垢。

沈砚认出其中一道痕迹。

是“砚”字,是他七岁那年,陆玄舟握着他的手,用刻刀在碑上刻下的那个字。但这里不是碑,是台阶,是有人从碑上把他的名字抠下来,又在这里刻了一遍,刻得潦草,刻得绝望。

他蹲下身,左手按在那道痕迹上。

掌心“祖”字骨纹骤然一烫。他感觉到,这痕迹里残留着一丝气息,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清瘦,孤冷,带着一股药香。是苏清瑶。

他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走到第八千级时,雾气散了。

不是自然散的,是被风吹散的,像一块幕布被猛地扯开,露出后面的戏台。戏台正中,立着一块碑。

逐道碑。

比记忆里更高,更黑,像一根从地底长出来的骨头,撑着一片墨色的天。碑面斑驳,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被岁月磨平了,有的还在渗血。碑底那道旧裂痕还在,但比之前更宽了,像一张嘴,微微张着,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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