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前站着一个人。
玄色道袍,身形佝偻,肤色蜡黄,手背上青筋盘结。是陆玄舟,天道宗宗主。他背对着沈砚,手里握着一把刻刀,正在碑上刻字。
刻刀很沉,每一刀下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骨头在刮石头。
沈砚走到碑前十丈处,停住。
陆玄舟没有回头。他刻完最后一刀,吹去碑面上的石粉,露出底下的字。是一个“砚”字,和七年前那个一模一样,但位置不同——七年前刻在正面,如今刻在背面。
“你来了。”陆玄舟说,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比七年前更哑,更沉。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目光在沈砚左臂上停了一停,又滑到他心口那层青黑色的骨膜上,最后落在他掌心的“祖”字骨纹上。
“像。”陆玄舟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石头在裂开,“真像。你爹当年,也是这般模样,站在我面前,说要立道超天。”
沈砚握紧断剑。左手五指蜷曲,指节发白,青白色的骨纹在皮肤底下跳动,像一颗被火点着的心脏。
“我爹的名字,”沈砚开口,声音像两块骨头在摩擦,“在哪?”
陆玄舟侧过身,让出碑后的位置。
碑背面,刻着一个字。
不是名字,是一个符号,像“道”字,又像“逆”字,笔画纠缠在一起,深深嵌进碑里,周围布满裂痕,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过。字迹周围,一片空白,没有其他名字,只有这一个字,孤零零地悬在碑背正中。
“沈道一。”陆玄舟说,“你爹的名字。他自己刻的,刻完,就碎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心口:“他的骨头,碎成七块,散在天下。我替你收了六块,最后一块,在你心里。”
沈砚低头看着那个字。
掌心“祖”字骨纹剧烈跳动,像要破皮而出。心口那层骨膜骤然收紧,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攥得他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青黑色的石阶上,发出极轻的响动。
陆玄舟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像风穿过枯骨:
“你集齐七骨,逆道成碑。这很好。我正缺一块碑,来补天道的窟窿。”
他抬起手,手里握着那把刻刀,刀尖对准沈砚心口:
“把你的骨头,给我。”
风停了。
逐道碑底那道裂痕,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响动。裂痕里,一缕极淡的黑气缓缓渗出,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晕开。
沈砚抬起头。
他看着陆玄舟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七年前一样,灰白,浑浊,像两口枯井。但井底,此刻亮着一点光,不是希望,是贪婪,是等了三千年的、终于等到猎物的贪婪。
沈砚左手抬起,断剑横在胸前。
剑身上的“逆道”二字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像血在皮下游走。他感觉到,从碑底那道裂痕里,从碑背那个“道”字里,从脚下这九千级古阶里,有无数缕极细的气息正在飘起来,朝他汇聚。
不是灵气,是执念,是三千年不散的、逆道徒的执念。
它们在等他。
等他立碑。
等他超天。
沈砚握紧剑,往前踏了一步。
陆玄舟的刻刀,同时落下。
刀光与剑光相撞,没有金铁交鸣,是骨头敲骨头的闷响,像两颗心脏,终于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