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象瞬间变幻。
身后的喧嚣与人潮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洁白、向上延伸不见尽头的白玉石阶。石阶两旁,是翻腾不息的乳白色浓雾,雾气阻隔了视线,也隔绝了声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条孤零零的阶梯,和阶梯上渺小的自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人心神不自觉地下沉,变得敏感而容易浮动。
“这就是问心路?” 林岩定了定神,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石阶触感温润,并无异常。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迈步向上。
起初几十级,毫无异状。只是这石阶似乎无穷无尽,笔直向上,两旁是永恒的浓雾,让人容易产生一种单调、孤独、前路漫漫的压抑感。不少心性稍差者,或许在这种环境下就会开始焦躁、自我怀疑。
林岩打铁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摒弃杂念,目光只盯着脚下的石阶,一步,又一步,步伐稳健,呼吸均匀。打铁时的枯燥,与此刻何其相似?无非是机械重复,直至完成。
大约走了一两百级,周遭的浓雾开始缓缓流动,不再是静止。雾气深处,隐隐传来呼唤声。
“岩儿……岩儿……” 是父亲林铁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担忧,“回来吧,打铁有什么不好?安稳过日子,别去冒险……”
声音充满诱惑,直透心底,勾起了林岩对青石镇、对父亲、对安稳生活的眷恋。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丝。
林岩摇摇头,眼神恢复清明。父亲若真不愿他离开,又怎会给他玉坠和那封信?这不过是幻象,是心魔利用他内心对亲情、对过往的羁绊制造的阻碍。他脚步不停,继续向上。
“林岩……你看看我呀……” 雾气变幻,一个窈窕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竟是镇上豆腐坊阿香的模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他少年时朦胧好感的对象。“留下来吧,我爹说……愿意招你做上门女婿呢……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儿女情长,温柔乡是英雄冢。林岩心中微起波澜,但随即被更强的道心压下。阿香很好,但那不是他想要的。他向往的是更广阔的天地,是御剑青冥的自在,是探寻长生大道的奥秘。他再次摇头,步伐甚至加快了几分。
幻象并未停止,反而随着他登高的级数增多,愈发频繁、强烈。
他看到自己通过试炼,风光无限,成为内门弟子,引来无数羡慕嫉妒,曾经轻视他的世家子弟纷纷巴结,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他看到自己修为停滞,困于炼气期,垂垂老矣,而昔日同门早已筑基有成,寿元绵长,嘲笑他痴心妄想;他看到自己探索秘境,获得惊天奇遇,法宝丹药无数,修为突飞猛进,却引来强敌追杀,惶惶不可终日;他甚至“看到”父亲因他探寻母亲之事而被仇家找到,惨死面前……
喜怒哀乐,贪嗔痴怨,对未来的憧憬,对失败的恐惧,对力量的渴望,对亲情的愧疚……种种潜藏心底的杂念、欲望、恐惧,被这“问心路”的阵法无限放大,化作一幕幕逼真至极的幻境,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
林岩额头见汗,呼吸变得粗重。这些幻象太真实了,每一次都直指他内心最柔软或最渴望的角落,稍有不慎,便会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他只能紧守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反复默念静心吐纳法的口诀,同时感受着胸前铁牌那始终如一的微弱温热,以及怀中玉坠散发出的、仿佛能定心安神的暖意。这两股暖流,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系住他心神的锚,让他不至于彻底迷失。
他不再看两旁变幻的幻象,不再听那些诱惑或恐吓的声音,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石阶,一步一步,机械地、坚定地向上攀登。汗水湿透了衣衫,双腿如同灌铅,肺部火辣辣地疼,精神上的疲惫更是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咬牙坚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三个时辰。幻象的强度达到了一个顶峰。他甚至“看到”了昨夜邪祟袭击的恐怖场景重现,看到云芷仙子那惊天一剑,看到自己手持燃烧的短刀,但那火焰不是驱邪,而是将他吞噬……极致的恐惧与痛苦袭来,几乎让他崩溃。
就在心神即将失守的刹那——
嗡!
怀中那枚赤红玉坠,骤然变得滚烫!一股清冽而温润的气流,自玉坠中涌出,顺着他胸口檀中穴流入体内,直冲脑海!这气流所过之处,种种幻象带来的躁动、恐惧、迷惘,如同被春风拂过的积雪,迅速消融。林岩只觉灵台一片清明,所有杂念被涤荡一空,心神前所未有的宁静、坚定。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并非因为疲惫或迷失,而是进入了一种奇妙的顿悟状态。脑海中,父亲信中的话语再次浮现:“脚踏实地,守住本心,方是根本。” 打铁时,父亲的话也回响起来:“力道要匀,落点要准。心不定,锤就不稳。”
心不定,锤就不稳。心不定,道就不坚。
问心路,问的究竟是什么心?是问你是否贪恋红尘?是问你是否恐惧艰险?是问你是否迷失在力量与欲望中?
不,不仅仅是这些。问心路,问的更是你是否清楚自己为何而来,是否坚定自己将往何处去,是否能在万千诱惑、无尽恐惧、重重迷障中,始终守住内心最初的那一点“真”!
对林岩而言,他最初的“真”,或许并非多么崇高的求道之心,而是一种不甘平凡、想要看看更广阔世界、掌握自己命运的本能渴望,以及在目睹超凡力量、经历生死危机后,对“强大”与“长生”的向往。这渴望与向往,或许粗糙,或许带着私欲,但这就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本心”!
他不要困于青石镇一隅,他不要面对邪祟时无力挣扎,他不要命运被他人随意摆布!他要修行,要力量,要长生,要见识这天地间的精彩与浩瀚!
念头至此,豁然开朗。所有幻象,无论是诱惑还是恐吓,在他这坚定如铁的“本心”面前,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轰然破碎,再也无法动摇他分毫。
他睁开眼,眸光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迷茫与疲惫。抬头望去,前方雾气不知何时已变得稀薄,白玉石阶的尽头,一座古朴的石质牌坊巍然矗立,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明心见性”。
他已然走完了问心路!不知不觉,竟已登顶!
牌坊之下,站立着两人,正是那位气质温婉的柳长老和魁梧的雷长老。两人看到林岩登上最后一级石阶,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尤其是柳长老,目光在林岩身上停顿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他怀中尚未完全平息的、那玉坠散发的特殊暖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
“弟子林岩,拜见两位长老。” 林岩定了定神,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虽然他衣衫被汗水湿透,形容有些狼狈,但眼神明亮,气息平稳,显然心神未受太大损耗。
“嗯,不错。” 雷长老声如洪钟,打量了林岩几眼,“你是第九十七个登顶的。心性坚韧,杂念虽不少,但能迅速勘破,明悟本心,基础尚可。去那边休息,等候其他人。”
柳长老则温和一笑,指了指牌坊后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那里已有数十名少年男女盘膝打坐,调息恢复。这些人大多气息不稳,脸色苍白,甚至有人眼角带泪,显然在问心路中经历颇不轻松。像林岩这样眼神清明、状态尚可的,并不多。
“多谢长老。” 林岩再次行礼,走到空地边缘,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他心中暗暗惊讶,自己竟然是第九十七个?看来前面还有九十六人比他更快勘破幻象,登顶问心路。这玄天宗,果然是天才云集之地。
他感受着怀中玉坠的暖意正在缓缓消退,心中感激。若无母亲留下的这枚玉坠关键时刻护持心神,助他明悟本心,他恐怕未必能如此“轻松”地过关。父亲说此物可“明心见性”,果然不假。
时间流逝,陆续有试炼者登顶。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神情恍惚,有人一脸后怕。也有一些人,在登上最后几级台阶时,突然惨叫一声,或哭或笑,或手舞足蹈,随即被石阶上腾起的白光包裹,传送消失——那便是迷失在幻境中,被淘汰了。
日头逐渐西斜。当时限将尽,最后一声钟鸣响彻问心路时,牌坊下的空地上,已聚集了约莫六百余人。这意味着,有近四百人,倒在了这第一关“问心路”上,被淘汰出局。仙道之始,便是如此残酷的筛选。
徐长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牌坊前,目光扫过通过的六百余人,微微颔首:“第一关,问心路,结束。通过者,六百二十八人。休整一个时辰,之后,前往‘测灵台’,进行第二关试炼。”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个时辰的休整时间,对刚刚经历心神消耗的众人来说弥足珍贵。大多数人立刻闭目调息,也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丹药、灵泉水补充消耗。林岩没有丹药,只能依靠最基础的吐纳法,同时默默观察着周围。他发现,那些登顶较早、状态较好的人,大多衣着光鲜,气度沉稳,显然出身不凡,或许早有准备,甚至可能佩戴了抵御幻象的宝物。也有一些如他一般的寒门子弟,但数量较少,且大多气息萎靡,显然过得极为艰难。
“看来,这问心路,不仅考心性,某种程度上,也考底蕴和准备啊。” 林岩心中暗忖,更加体会到了父亲信中“宗门之内,亦非净土,人心叵测”的含义。在这里,公平只是相对的,资源、背景、先天的准备,往往从一开始就拉开了差距。
不过,他并不气馁。能通过第一关,已经证明了他有踏上这条路的资格。接下来,就是检验真正天赋的——“测灵台”了。
他摸了摸胸前的铁牌。这神秘之物,能否在“测灵台”上,再次给他带来惊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