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全然明白,眼前这人,根本不是慌不择路误打误撞逃上门的奴才,乃是审时度势、多方权衡,甚至提前做好了后手布局,才选定交易对象的旧细作。
也难怪方才自己搜遍庭院,都寻不到埋伏的同伙,后手不在院内,散在外间市井。
看来,你前来之前,便已经把所有退路都谋划完毕。弗朗索瓦开口。
身处刀俎之下,不得不为自己多留一线生机。「阿旺」沉声应答。
弗朗索瓦没接话,在心里权衡起来。
八重山矿讯的诱惑力足够巨大,为此接受对方的条件,代价尚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可一想到情报有可能二次外泄,心底的戒备依旧无法全然消弭。
他点了点头:
可以。银两当场交割,不会扣押你的人身,交易完结,任由你离开。只是外面那所谓散播流言的后手,我希望永远不会有启用的那一天。
得到口头承诺,「阿旺」紧绷的肩头才稍稍松弛些许,但警惕并未就此放下。
这么说来,你今日前来,求写家书是假,售卖消息才是真。弗朗索瓦一语点破。
「阿旺」坦然点头,眉眼间那副怯懦褪得干干净净:
神父,若是论真正的价值,这等可供远洋舰队取用的矿讯,落到不列颠手中,报价可远不止区区小数。不列颠人的远东情报网遍布各港,出手素来阔绰。
他话锋一转,语调沉了下来:
可报酬再高,也要有命花。不列颠眼线遍地,一旦拿了他们的银钱,往后便很难彻底脱身。我只想拿一笔盘缠远走高飞,不想再卷入任何西洋列国的纠葛。
再者,「阿旺」又道,当初参与踏勘的人,如今还剩寥寥几个活着。我借着家主刚亡、府中大乱的时机上门,方能拿消息换钱。若是再迟些时日,流言四下漏出去,这情报便不值半分银两了。今日我登门,本就占了时机之便。
他略一抬手,做出退让姿态:
故而,可以打点折。四十五两白银。这半页踏勘草稿,连同手上的全部煤样,尽数交付于你。
他伸手,将那张残破麻纸递过去。
纸上仿着向汝霖的笔迹,绘出八重山局部山形,标了两处简易探坑,记下炭质优良、耐烧持久;没有精确矿点,亦无完整储量记述,信息半真半假,吊人胃口,又不至于露馅。
弗朗索瓦接过纸片,手指抚过纸面墨痕,细细比对笔迹。价钱没应,只是盯着「阿旺」。
四十五两,搁在眼下的琉球已是一笔不菲数目,远超普通仆役一辈子的积蓄。可对应一份关乎舰队燃料来源的情报,又算不上狮子大开口。
「阿旺」窥出他依旧心存顾虑,唇角一歪,露出点狡黠:
神父心中多半仍在犯疑,单凭一页残缺草稿,未必足以采信。草稿不过是留存下的一部分,昔日家主议事的诸多口述细节,我都牢牢记在脑中。手稿为实物凭据,我的记忆,便可算作另一重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