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轻型巡航舰停在了那霸港口外海锚地。海风扬起桅杆上的米字旗。
舰舷放下交通小艇载着不列颠使团靠岸。
带队的汉密尔顿是香江总督府资深外交官员。
络腮胡修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只牛皮公文箱,眉眼间带着老牌帝国官员的倨傲。
尚泰在王宫西偏殿见的他。
没有动大的排场,只召了尚惇、毛恒德二人陪坐。
汉密尔顿简单地行了个礼,没等赐座便开口。
殿下,本使此次奉香江宝灵总督之命前来,不为别的,只为算一算舟岛那笔旧账。
尚泰端坐御座之上,石青色的素袍衬得少年面容清俊冷淡,闻言只抬了抬眼。
舟岛惨案,我琉球是受害者,举国上下无不痛惜!此事我已奏明大清宗主,礼部自会与贵国交涉。听贵使语气,可不像是来上门赔罪的!
赔罪?汉密尔顿嗤笑一声,目光先扫过阶下二人,再猛地落回到尚泰脸上,殿下这戏演到今日,还没演够吗?本使今天就把话挑明了!
舟岛这局,处处都是破绽。
琉球赴清请封,历来都是走闽州线,偏偏这一回,非得绕路前往舟岛。
我们不列颠缉私船在这片海域巡弋了三年,从来没碰见过琉球贡船,偏偏这么巧,你那艘载着要紧文书的船,不偏不倚地往我缉私航线上开。
殿下莫非是算准了我们会登船查货,特意送上来的?
尚惇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尚泰抬手压了压,脸上不见半点慌乱。
还有,殿下的摄政,这么巧合的就在舟岛事件的几天之前,秘密派人去接触香江总督,上演一出君臣不合的戏码?
毛恒德拍案而起,声色俱厉,休得血口喷人!我琉球使臣殉难东海,尸骨未寒,阁下竟出此恶言!
这是不是恶言,殿下心里清楚。汉密尔顿眼皮都没抬,本使随身带了点东西,不妨看看。
他回身打开那只牛皮公文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焦黑的陶片,断面齐整。
这是我们的打捞员从沉船残骸里捞上来的黑糖罐口沿。
汉密尔顿指着残片破碎边缘,裂缝从内侧向外崩开,很明显的人为痕迹,显然是有人从里面用锐器凿开了罐口,再引燃黑糖。
这把火,是从贡品仓里面烧起来的。
殿下,解释解释,我们不列颠人,是怎么从里面隔着船板凿开糖罐的?
殿内一时死寂。
尚泰看着那几块残片,脸色没有半点波澜。
汉密尔顿见他一言不发,语气又重了几分。
以前琉球官民见了我不列颠人,躲都来不及。怎么偏偏这一回,船上的水手跟吃了枪药似的,敢动手杀我不列颠水兵?一船的墙头草而已,哪来的胆子?
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份口供,足以证明你们琉球时疫乃是全盘捏造,是为了你们的阴谋打掩护!
讲到这里,汉密尔顿两手撑住御案边缘,直视尚泰,语速放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殿下这般步步算计,把不列颠帝国当棋子耍。这套把戏,香江当局看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大殿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尚惇脸色发白,毛恒德攥紧了朝服下摆,都下意识看向御座上的少年君王。
尚泰反倒笑了。
说完了?
汉密尔顿挑了挑眉,没料到对方是这个反应。
贵国耳目遍布远东,情报网渗得处处都是。这么大的局,这么多尾巴,本王怎么可能做得事事完美,毫无破绽?尚泰身子前倾,本王从来就没想过,能瞒住不列颠帝国。
那殿下的意思是……汉密尔顿眯起眼。
意思很简单。尚泰道,证据贵使拿着,真相贵国也清楚。可那又如何?贵使敢把这些东西摆到台面上,昭告天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