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霸港,三更天。
港西那处废码头早不泊船了。木桩烂了一半,桩头上缠着枯藤,潮水一涨,藤在水里晃,晃得像水草。平日里只有捡螺的穷人摸黑来,这夜却停了条船。
船没挂旗。桅杆上光秃秃的,连盏灯都没点。船身吃水很深,靠岸的时候船底蹭着泥,发出一声闷响,闷得发钝。
跳板搭下来,没铺稳,踩上去咯吱响,响得人心里发毛。
箱馆来的水手开始卸货。一箱一箱往下抬,箱子不大,抬的人却走得慢,两个人抬一只,肩膀压得歪。有个水手踩空了一步,膝盖在跳板上磕了一下,闷哼一声,没敢停,接着往下挪。
码头上早候着十几个脚夫,都是本地人打扮,赤着脚,裤管卷到膝盖。夜里的海风凉,有几个抱着胳膊跺脚。有个年轻后生混在里头,脸生,旁人也没多问——这种夜里来的活,谁多问谁傻。他站在人堆边上,手笼在袖里,眼睛却一直往船上瞟。
他接过一只箱子的时候,手往箱底托了一下。
箱子沉,沉得不对。木箱装粮,抬起来是闷的,压手;这一只抬在手里,里头的东西会晃,晃得有铁腥气,隔着木板和油纸也能闻见。
他把箱子搁在地上,蹲下去解绳。绳结是死扣,他解了两下没开,指甲抠得发疼,换了只手,从怀里摸出小刀,把绳割了。刀刃割断麻绳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被海风吹散了。
箱盖掀开一条缝。
他借着远处栈房漏出来的一点光往里看。枪管,一根挨一根,码得整整齐齐。油纸裹着,油纸上有新抹的机油味,那味道冲鼻子。
他伸手抽了一根出来,掂了掂,枪身凉,铁器在夜里总是凉得慢。他又摸了摸枪管口那一段,指腹顺着膛线走了一圈,磨得有点糙,糙得挂手。
他把枪放回原处,把绳重新系上,系的是另一种结,跟原先那个死扣不一样。
起身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就着黑,用指甲在纸上划了几道。划完把本子塞回去,塞的时候还往怀里按了按。
他没再碰第二只箱子,转身去扛下一只。扛的时候肩膀沉了沉,跟扛别的箱子一个样。
栈房里点着两盏灯。灯罩熏得发黑,光昏昏的,照不清人的脸,只照得见桌子那块。
戈什维坐在灯下,裹着那件灰呢大衣。四十来岁的人,眼眶陷着,一双蓝眼睛在灯影里泛着灰。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横着几行罗斯文,字写得潦草,有几处涂了又改。
尚泰坐在他对面,手边搁着盏茶。茶是凉的,茶面上结了层薄膜,他没动。
殿下。
戈什维把纸往前推了推,推得纸角翘起来。
清单在这里。
尚泰把纸拿起来,就着灯看。洋文他认不全,可数码看得懂,一行一行往下数,数得很慢。
步枪,六百支。
弹药,十二万发。
火药,两千斤。
他看完,把纸搁下,搁的时候拿指头在纸边上压了压,压平那道翘起来的角。
戈什维先生,这批货,从箱馆来?
从箱馆来。
戈什维点头,点得很实,下巴跟着动了一下。
走的是商船。夜里靠,天亮前走。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
殿下,这些货,是罗斯看在虾夷地那份情面上的。
尚泰抬起眼。
情面。
戈什维的官话不太熟,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像在数豆子。
虾夷地那头,殿下的人去看过了。阿依努人的事,殿下也知道了。罗斯在北边,需要有人替我们看着东瀛的动静。
他把两手摊开,掌心朝上,摊得像个买卖人。
殿下给我们消息,我们给殿下枪。各取所需。
尚泰没接话。他把那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得很细,连边角上的洋字都扫了一眼。
六百支。
他说。
是线膛枪?
戈什维点头。
前幕府的制式,膛线六条。跟殿下手里的那些,是一个口径。
他把手指在纸上点了点,点在那个数码上。
殿下的军务班用惯了什么,我们就给什么。换了口径,子弹配不上,枪就是烧火棍。
尚泰把纸放下。
戈什维先生想得周到。
生意人的本分。
戈什维笑了一下,脸上那点笑纹刚起来就收了,眼睛还是那副称量东西的样子。
殿下,还有一样东西,清单上没写。
他侧过身,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门开了,进来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东瀛人的衣裳,脚上是木屐,走起来嗒嗒响,三双脚踩出的声不一样齐。为首那个五十来岁,脸上有道旧疤,从额角划到耳根,疤是白的,在灯光下泛着亮。他进屋的时候先看了尚泰一眼,那眼神很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扫完才把目光收回去。
这三位。
戈什维说。
从前幕府里出来的。带过兵,教过操。
他指了指那个脸上有疤的。
这一位,姓佐久间。在江户讲武所待过八年。
佐久间上前一步,弯腰行了个礼。礼行得很标准,腰弯下去的角度像是量过的,是武人的礼,不是商人的。
殿下。
他说。官话生硬,可字正,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尚泰看着他。
佐久间先生,来琉球做什么?
教操。
佐久间答得很干脆,两个字,没有多余的。
殿下的乡勇,枪拿得稳,队形走得乱。有人教,三个月能成样。
他把话停了停,像是在等殿下消化。
殿下若是不放心,可以先看三个月。三个月后,殿下说留,我就留;说走,我就走。
尚泰没答。他转头看戈什维。
戈什维先生,这三位,是罗斯的人?
戈什维摇头,摇得很干脆。
不是。
他说。
他们是罗斯雇的。雇三年,三年后各走各的。罗斯不替他们担什么,他们也不替罗斯担什么。
他端起桌上的锡杯,抿了一口,抿完拿袖子擦了擦杯沿。
殿下,我把话说透。这些人,是货,不是礼。殿下用他们,是买卖;不用,是殿下的事。
尚泰点了点头,手指在案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戈什维先生倒是实在。
在下只是个商馆总管。
戈什维把杯子搁下,搁得有点重,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探虚实,立交涉。这两件事,在下做得。再往上的事,得等圣彼得堡发话。
他抬眼看着尚泰。
殿下,这批货,在下能做主。可若要罗斯明着站出来,签一纸条约,在下做不了这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