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前方的河岸开始变缓，地面从湿润的河泥逐渐变成了干硬的黄土地，地势也渐渐高起来，能看见远处有几座半圆形拱顶的废墟，拱顶的砖红色已经褪成了灰褐色，边缘塌陷了好几处，像是一排被挖空了的巨大蚂蚁窝。

中年男人在废弃砖窑外围的一丛野灌木旁边停下来，指着前方说："就是那里。最左边那两间窑洞里面有东西。"

黄天赐和林秀儿站在灌木丛后面观察了一会儿。那几座砖窑的规模比他们预想的要大，最完整的一座拱顶还有大半截，门洞大概一人多高，洞口黑沉沉的，看不清里面的深浅。其他几座塌得更厉害，有的只剩半截墙基，露天的地面铺满了碎裂的砖块和炭渣。窑洞之间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腰的枯草，草茎东倒西歪，有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有些则整片伏倒，像是被一股均匀的力量压平过。

中年男人没有靠近，远远地站在灌木丛外侧，又指了一下最左边那座窑洞的洞口："里面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浅坑，坑底铺着四只粗瓷碗，碗口朝下扣着。旁边还有几根干树枝插在土里，围成了一个圈。黑褂子男人说那些树枝是他从别处带来的，让我不要动。"

"你最后一次看的时候，那几根树枝还在不在？"

"在。但它们比第一次放进去的时候短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啃掉了。"

黄天赐让他留在灌木丛外面等着，自己和林秀儿两人从侧面靠近了那座窑洞。窑洞门口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他侧身站在洞口外面，先朝里面看了一眼——洞内比外面看着暗得多，只有门口的光线照进去两三步远，再往里就全黑了。

他等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下黑暗之后，才慢慢迈步走了进去。洞内的空气比外面凉一些，带着一股陈旧的泥土和砖灰的气味，但在这层气味底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草药苦味，跟他在木箱里发现的白色香灰的气味一样。

他走到窑洞正中央，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地面确实比周围的温度低一些，像是底下有一层持续释放凉意的东西。他在那片低温区域摸索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了四个圆形的硬物——那四只粗瓷碗，果然像中年男人说的那样，碗口朝下扣着，排列成一个不太规则的菱形。他试着用指腹轻轻提了一下其中一只碗的边缘，碗体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住了。

他没有强行去提，而是先观察了一下碗旁边的干树枝。四根树枝粗细相近，大约小指粗细，插在土里围成了一个圈，圈口的直径大约一尺半。树枝露出地面的部分确实比正常长度短了一截，断口处带着细微的啃食痕迹，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从断面上一点一点地啃掉了。

林秀儿蹲在他旁边，用手指在树枝断口处轻轻刮了一下，凑近闻了闻："不是老鼠啃的。老鼠啃的断口会留下锯齿状的牙痕，这个断口边缘很光滑，像是什么软的东西反复摩擦之后磨短的。"

"你有什么看法？"

"像是阴物磨的。"林秀儿说，"我爷爷以前说过，有些阴煞附着在某样东西上的时候，会反复地摩擦那件东西的边缘，时间长了就把边角磨圆了或者磨短了。这种摩擦不会留下牙痕，只会留下光滑的断面。"

黄天赐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那四只扣在地上的粗瓷碗。碗底和地面的接触面上，有一圈极细的暗色痕迹，像是被水长期浸润之后留下的水线。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根用布包着的骨片，然后对林秀儿说："先把这四只碗的位置记下来，我们先把碗外的那些树枝拔掉。"

两人各自从两侧蹲下来，用指腹捏住树枝的根部，顺着插下去的方向慢慢地往上提。树枝插得不算深，大概两寸左右，捏住根部轻轻一提就能拔出来。四根树枝全部拔出之后，插孔里冒出了一缕极细的灰白色烟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下面被惊动了，迅速地从孔洞里升腾出来，但升到离地面大约半尺高的时候就散开了，没有持续汇聚。

随着树枝拔除，那四只扣着的粗瓷碗的底部发出了一连串轻微的咔咔声响，像是因为气压的变化，碗沿正在慢慢松动。黄天赐等到那阵咔咔声响完全停下之后，才再次试着去提那只碗。这次他提起的时候阻力明显减小了，碗身从他掌心里缓缓离地，带出一小截细细的灰白色丝线状东西，一头连着碗底，一头连着地面的孔洞——丝线在接触到空气之后迅速变暗变脆，只维持了两三息的时间就断裂成碎末落回了孔洞里。

四只碗依次被提起之后，窑洞内的温度忽然轻微回升了一些。那股草药苦味也在几息之间变得稀薄了许多，像是漏气的气囊终于敞开了口子，剩余的残气正在慢慢向外逸散。黄天赐把四只碗翻过来看了一遍，碗内壁刻着跟那根骨片上一模一样的纹路，四只碗拼在一起正好组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图案。

林秀儿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窑洞的四壁，又弯腰看了看地面上的几处孔洞。那些孔洞在树枝拔除之后正在慢慢收缩回填，边缘的土粒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中间收拢，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恢复成了平整的地面，看不出原本有过插孔的位置。

"这些树枝和碗，应该就是黑褂子男人布在这边的"阵眼"。"林秀儿说，"碗里装的是压阵的东西，树枝是界标。碗和树枝同时存在的时候，窑洞里的气场被固定住了；碗和树枝缺了一样，气场就会开始散。"

黄天赐把四只碗叠在一起用布包好，连同那根骨片放在一起，收进了布兜里。他站在窑洞口朝里最后看了一眼——原本阴暗的窑洞底部，现在已经有光线从拱顶的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亮斑。那层缠绕在空气里的草药苦味正在越来越淡，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放过东西一样。

两人退出窑洞，中年男人还蹲在灌木丛外侧等着。黄天赐把包好的四只碗和骨片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只布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说什么。

"这里已经处理完了。"黄天赐说，"你往前走，别再回来了。"

中年***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尘土，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顺着来路走了。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那个黑褂子男人每次出现在窑洞附近的时候，河面上都会有雾。是我开始做这件事之后才有的。以前没有。"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已经决定了不再回头。灌木丛的叶片在他走过之后轻轻晃动了几下，又恢复了静止。

黄天赐站在废弃砖窑的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和矮树的夹道之间，然后转身对林秀儿说了一句："这片窑洞里剩的那些残余气息，等太阳再晒两个时辰应该就能散干净了。我们先把河底那些陶片也起了，起完之后这些东西就算是彻底清掉了。"

林秀儿点了点头，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把河面上的波光晒得亮晶晶的，整条河像是刚被人从一张陈年灰布下面抽出来，水色清冽透亮，连岸边的芦苇叶子上都泛着一层鲜润的光。

（第5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