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把小鞋揣进怀里。桃儿又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衣领整了整。“行了。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两个人吹了灯，躺下了。黑暗中，阿福听见桃儿翻了个身，面朝里。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面朝外。再过一会儿，又翻过去。床板吱呀吱呀响了三回。 “桃儿。” “嗯。” “你睡不着？” “你别管我，你自己好好休息，出门在外想睡好觉就难了。” “我不管。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很快就回来。” “嗯。” “真的。” “知道了。” 床板又响了一下。这回是桃儿翻过来，把手搭在了阿福胳膊上。阿福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渤海的十月，比长安冷得早。松林里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子生硬的凉意，吹得王庭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我坐在偏殿里翻渤海王给的通商条陈，翻了两页就困了。渤海王这个人，写东西跟裹脚布似的，又长又绕。 一个通商条陈写了十二条，每条下面还有五六款，每款下面又分甲乙丙丁。我看着看着就趴桌上睡着了。 睡得正沉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脚步声很轻，但我耳朵尖，一听就知道是谁。 “子游哥。” 我没动。 “子游哥。”雅尔腾走到桌边，伸手在我肩膀上戳了一下，“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我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我没装。我真睡着了。” “你睡着了还能听见我进来？” “我耳朵好。” 雅尔腾撇了撇嘴。她今日穿了件回纥式样的短装，窄袖短襟，头发编成几股小辫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银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奶茶，一碟子奶豆腐，还有几个烤得焦黄的饼子。 “你晚饭没吃多少。我给你弄了点吃的。” “你做的？” “我让后厨做的。我盯着。” 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咸的，奶味重，跟长安的茶不一样，但喝着舒服。奶豆腐也好，软软糯糯的，带着一股子奶香。我吃了两块，又拿起饼子咬了一口。 “雅尔腾。” “嗯。” “你最近晚上怎么老往我这儿跑？” 雅尔腾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了。“我……我来给你送吃的。你晚上老是饿。” “今晚送了。昨晚也送了。前天也送了。大前天——” “大前天是贞惠姐姐让我送的。” “对。贞惠让你送。送完了呢？” “送完了……我就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怎么了？你屋里暖和。我屋里冷。” “你屋里烧着炕呢。比我这屋暖和。” 雅尔腾不说话了。她站在桌边，手指头绕着辫梢上的银铃铛，绕一圈，松一圈，再绕一圈。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子游哥。” “嗯。” “我……我今晚能不能在你这儿睡？” 我把饼子咽下去，看了她一眼。她的脸红得厉害，但眼睛亮得很，直直地看着我，一点没躲。 “雅尔腾。前天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半夜把贞惠也拉来了。三个人挤一张床，我一宿没睡好。” “那今晚不拉她。” “昨晚你也是这么说的。半夜你偷偷下床，把贞惠从隔壁拽过来了。她说她睡得正香，被你连人带被子拖过来的。” 雅尔腾的耳朵尖红得快滴血了。她低下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什么？” “我说——那不是想着一块儿热闹嘛。” “热闹？” “嗯。在回纥的时候，我跟我娘、我姐，还有几个堂姐妹，冬天挤一个毡帐里睡。人多，暖和，还热闹。到了渤海，我一个人睡一间屋，冷清得很。” “所以你就往我这儿跑？” “你这儿有人气。” “我这儿有贞惠，有阿洛，有金叔，有后厨的刘婶，有马夫老赵。你去找他们挤去。” “他们不一样。”雅尔腾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厉害，里面有一种很坦荡的东西，一点不藏着掖着，“我就想跟你挤。跟贞惠姐姐挤。你们俩在，我就踏实。”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说不出话来了。这丫头，胆大是真的，坦荡也是真的。她不觉得往男人屋里跑有什么不对。 在回纥的规矩里，草原上的人冬天挤一个毡帐是常事，男女老少都有，没那么多讲究。她把这套规矩搬到渤海王庭里来，搬得理直气壮。 “行。”我说，“今晚可以。但是——不许半夜去拽贞惠。” “那她自己来呢？” “她自己来我管不着。但你不许去拽。” “行。不拽。”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小白牙。她把食盒收了，往桌上一搁，然后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裳，往床上一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呀。” “你着什么急？我还没吃完。” “你吃你的。我先躺会儿。” 我摇了摇头，把剩下的饼子吃完，又喝了两口奶茶。雅尔腾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里，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面朝外。她翻来覆去地动，床板吱呀吱呀响。 “你睡不着？” “等你呢。” “别等我。你先睡。” “那不行。你一个人坐着，我躺着，多不仗义。” 我笑了一声，吹了灯，脱了外裳，往床上一躺。雅尔腾立刻凑过来，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手搭在我胸口。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香，跟贞惠的松脂味不一样。 “子游哥。” “嗯。” “我今天在王庭里转了一圈，看见贞惠姐姐在跟几个老臣说话。她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不紧不慢的，那几个老臣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后来都老老实实听着。贞惠姐姐好厉害。” “她本来就很厉害。” “我以后也能那样吗？” “哪样？” “站在一堆老头子面前，让他们老老实实听我说话。” “你现在就能。你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他们就得听。” “为什么？” “因为你是回纥公主。你背后站着回纥的兵马。他们不听你的，就得掂量掂量。” 雅尔腾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以后帮你。你让我站哪儿我就站哪儿。我不说话，就站着。让他们掂量。” “行。” 她往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子游哥。” “嗯。” “你说贞惠姐姐今晚会不会来？” “你不是说不拽她吗？” “我不拽她。她要是自己来呢？” “那她就来呗。” “那咱们仨又睡一块儿了。” “嗯。” “太好了。”雅尔腾笑了一声，把脸往我胸口埋了埋，“我就喜欢咱们仨挤一块儿。热闹。” 我叹了口气。这丫头，上瘾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门又响了。贞惠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她站在门口，看看床上的雅尔腾，又看看我，嘴角动了一下。 “我就知道。” “贞惠姐姐！”雅尔腾从床上坐起来，朝她招手，“快来！子游哥说今晚可以挤！” “他说的？” “他说的！” 贞惠看了我一眼。我摊了摊手，表示这事跟我没关系。贞惠摇了摇头，把灯笼搁在桌上，脱了外裳，在床边坐下。 “雅尔腾。这是最后一回了。明天开始，你回自己屋睡。” “为什么？” “因为你天天往这儿跑，王庭里的人都看在眼里。传出去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的？咱们仨的事，王庭里的人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归知道。摆在明面上和藏在暗处，是两回事。”贞惠的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是回纥公主。我是渤海公主。子游是长安的官。咱们三个住在一块儿，外头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会有想法。你不在乎，我得在乎。渤海王庭里那些老臣，天天盯着我找错处。我要是连这点事都拎不清，他们更得说闲话。” 雅尔腾不吭声了。她低下头，手指头又开始绕辫梢上的银铃铛。 贞惠看她那个样子，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不让你来。偶尔来一次没事。天天来，不行。” “那……隔天来？” “隔天也不行。” “那隔两天？” “雅尔腾。” “好了好了。”雅尔腾摆了摆手，一脸委屈，“听你的。隔三天来一回，总行了吧？” 贞惠看了我一眼。我咳了一声。“行吧。” “行！隔三天！”雅尔腾一下子高兴起来，拍了拍床，“那今晚算一回！” 贞惠叹了口气，吹了灯，躺下了。雅尔腾挤在中间，左边搂着贞惠的胳膊，右边搭着我的肩膀，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这样多好。暖和。热闹。” 贞惠在黑暗里说了一句：“你睡觉老实点。别打呼噜。” “我不打呼噜。” “你昨晚打了。” “那是……那是喘气。不是呼噜。” “喘气有那么大动静？” “我肺活量大。” 贞惠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黑暗里，像一粒石子扔进水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波纹。 我闭上眼，听着左边贞惠平稳的呼吸和右边雅尔腾浅浅的鼻息。窗外的松林被风吹得沙沙响。月亮从窗纸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 ——结果半夜又被雅尔腾踹了一脚。这丫头睡觉不老实。刚睡着不到一个时辰，她翻了个身，一脚蹬在我小腿上。 我疼得“嘶”了一声，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翻了个身又睡着了。贞惠被吵醒了，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我跟你说了。她不老实。”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你昨晚抢被子。” “我没抢。” “你抢了。我半夜冻醒了一回。” “那是雅尔腾抢的。她裹着被子滚了一圈，把我俩都晾在外头了。” “你们俩。”我叹了口气，“一个踹人，一个抢被子。我图什么？” 贞惠在黑暗里笑了。她伸手过来，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图热闹。” 我没说话。图热闹就图热闹吧。反正过几天就去范阳了。到了范阳，想热闹也热闹不起来了。 十月十五，长安落了第一场薄霜。 李府主院从半夜就忙起来了。春桃最先察觉不对。她睡在里间的小榻上，半夜听见李冶在帐子里翻来覆去，呼吸一阵急一阵缓。春桃爬起来，凑到帐子边问了一声：“夫人，怎么了？” “没事。孩子踢了我一脚。踹得有点狠。” 春桃不放心，点了灯，掀开帐子看了一眼。李冶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按着肚子。她的脸色有些白，额角上沁着一层薄汗。 “夫人，我去叫稳婆。” “再等等。还不一定呢。” “不等了。”春桃披上外裳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夏荷！夏荷！你看着夫人！我去叫人！” 夏荷从隔壁厢房跑出来，头发都来不及梳，披着衣裳就进了主屋。春桃一路小跑，先去了西跨院揽月阁叫月娥，又去了镜心园叫杜若。杜若已经醒了，正在穿衣裳。 “夫人发动了？” “还不一定。但看着像。” “你去请稳婆。我去主院。”杜若三下五除二系好衣裳，从墙上摘了那柄青铜短剑别在腰间，往外走。云彩云霞跟在后面。 “你们俩去烧水。灶上不能断人。”杜若吩咐了一句，脚步不停。 杜若到主院的时候，玉真公主已经在了，“师姐。”李冶看见她，笑了一下，“大半夜把你吵起来了。” “你闭嘴。躺着。”玉真公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按了按她的肚子，“疼得厉害？” “一阵一阵的。刚才疼了一回，这会儿又缓了。” “那就是了。快生了。”玉真公主转头对杜若说，“稳婆请了没有？” “春桃去请了。太医署那边也让人去叫了陈太医。” “好。水烧上了？” “烧上了。” “月娥呢？” “在外头等着。我没让她进来。她自己还怀着身子，见不得这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