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揪了根新草棍叼嘴里:“王伦?什么来头?”
“是个落第秀才。”
宋青娥推着车继续走,车轮吱扭一声碾过块石头。
“占了梁山泊好几年了,手下有杜迁、宋万、朱贵几个头领。”
“武艺都不算高,可水泊地势险要,官军围过两回没打进去,后来也就懒得管了。”
洛璃把草棍嚼了两下吐了,拿手拍了下车把:“走,去看看。王伦识相就借个地方存银子,不识相就把他撵走。”
宋青娥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洛璃一眼。
扈三娘在后头接话:“说撵就撵?人家好歹占山几年了。”
洛璃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本神说要撵人,他不走就是不识抬举。”
四人三车沿官道往南走。
过了郓城县界,官道上热闹起来,赶集卖布的、挑担卖油的、推车运粮的来来往往。
宋青娥拿手朝东边一指:“那边东溪村,保正晁盖,是个仗义的。郓城地面上提起晁保正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家里养着几十号庄客,专一结交江湖好汉。咱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洛璃摆摆手:“以后再说。先把银子安置好,本神兜里揣着三车银子走路都硌得慌。”
过了郓城县城往东南走,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的庄稼地变成芦苇荡子,水面一片连着一片,水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芦花簌簌往下掉。
路越来越泥泞,车轮陷进去半寸深,推起来费劲。
洛璃把缰绳往宋青娥手里一塞,自己绕到车后头帮着推,四个人吭哧吭哧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芦苇荡里忽然撑出一条小船来。
船头上站着个汉子,三十来岁年纪,瘦长脸,尖下巴颏,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
穿一件半旧青布衫子,腰里别着把短刀,手里撑一根竹篙。
小船贴着水草边滑过来,那汉子把竹篙往水里一插稳住船身,抬头打量了四个人一眼,目光在洛璃白发上停了一瞬,又扫到三辆独轮车上,银锭在车斗里白晃晃地露着角。
“几位姑娘,这是往哪去?”那汉子笑嘻嘻的,声音不高不低,“前面没路了,再走就掉水里了。”
洛璃走到岸边拿脚踩了踩泥:“你是梁山泊的人?”
那汉子竹篙在水里点了两下,小船晃了晃:“在下朱贵,梁山泊耳目头领,在这芦苇荡里开着一间酒店做掩护,专一打探往来消息。几位是?”
“本神洛璃,来找王伦谈买卖。”洛璃拿手朝身后三辆车一指,“三车银子,要找个牢靠地方存着。你带个路。”
朱贵眼珠子在银子和洛璃脸上来回转了两转,心里犯起了嘀咕。
四个姑娘推着三车银子大摇大摆往梁山泊来,为首这个白发红裙的说话还这么冲,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脸上不露声色,竹篙往水里一撑,小船退了两步。
“几位稍等,容我发个信号。”
他从腰间摸出个牛角哨子,凑到嘴边吹了三声长的两声短的。
芦苇荡深处传来几声回应,片刻功夫水面上划出四条快船,每条船上站着七八个喽啰,手执刀枪。
当先一条船上站着两个头领,一个瘦高个面皮微黄,颌下短须,穿一件旧皂袍,手里提根朴刀。
另一个矮壮敦实,黑脸膛,胳膊上肌肉虬结,攥着柄铁锹似的家伙。
正是杜迁和宋万。
两条船靠到岸边,杜迁和宋万跳下来,一眼就瞅见了三辆独轮车上的银子。
杜迁眼珠子往车斗里一扎,拔都拔不出来,咽了口唾沫才把目光挪到洛璃脸上。
宋万倒是憨些,直接拿手挠了挠后脑勺:“乖乖,这么多银子。”
洛璃没跟他们客气,走到船头边,伸手攥住船头那根手腕粗的铁链,链子一头拴在船头铁环上,一头连着水里的暗桩。
她胳膊往上一提,邪神之力顺掌心灌进去,铁链崩了两下咔嚓断成两截,链头掉进水里咕嘟冒了个泡。
杜迁和宋万对视一眼,宋万那只挠后脑勺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杜迁把朴刀往船板上一搁,脸上堆起笑来:“姑娘好力气。请上船,请上船,王头领在虎头崖上,我带路。”
四条快船载着四个人三辆车划进水泊。
芦苇荡越走越密,水道七拐八绕,每拐一个弯都设着暗桩和拦河铁索,船上喽啰拿长钩子把铁索勾下去放行。
划了小半个时辰,前头水面豁然开朗,湖心一座高峰拔地而起,崖顶平坦开阔,砌着一圈木栅栏,正中一座大厅,匾额上写着“聚义厅”三个大字。
崖下七道水寨依山势排开,每道水寨都设着木栅、了望台、弓手位,寨墙外头还有铁索横在水面上,防备官军船只闯入。
上了虎头崖,王伦已经在聚义厅门口迎着了。
白面书生模样,四十来岁年纪,三绺长须,穿一件月白襕衫,腰里系着青绦,手里攥着把折扇,笑起来一脸和气。
他拱手把四个人往厅里让,眼睛却在洛璃腰间两把短刀和扈三娘日月双刀上扫来扫去。
“几位远来辛苦,快请上座。看茶。”
聚义厅里摆了八仙桌,王伦坐了主位,杜迁宋万作陪,洛璃坐了客位,武松月扈三娘宋青娥分坐两旁。
喽啰端上茶来,王伦拿折扇点了点桌面,笑眯眯开了口。
“姑娘贵姓?从哪里来?这三车银子看着不少,不知是做什么营生的进项?”
洛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陈茶沫子,涩得很。
她把碗搁下来:“本神洛璃,清河县来的。杀了清河县令,打了祝家庄,银子是从祝朝奉家库里搬出来的。”
王伦笑容僵在脸上,折扇停在半空。
他拿扇子敲了敲自己掌心,干笑了一声:“姑娘说笑了。清河县令好歹朝廷命官,祝家庄上千庄客,高墙深壕……”
“本神说笑不说笑,你派人去郓州打听打听就知道了。”洛璃把茶碗往桌心一推,“本神直说了。本神杀了清河县令打了祝家庄,现在带着银子来找个地方落脚。你给个痛快话,行还是不行。”
王伦脸色变了变,折扇合起来又打开,打开又合上,拿眼角瞟杜迁和宋万。
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拱了拱手:“姑娘稍坐,容我跟两位头领商议商议。”
他拉着杜迁宋万进了后堂,三个人脑袋凑脑袋嘀咕了半天。
王伦压着嗓子:“这四个姑娘来路不明,杀官造反的事都敢干,收留她们不是引火烧身?郓城县衙离这几十里地,官兵要是围上来怎么办?”杜迁声音更低:“可那三车银子……”王伦拿扇子敲了他脑门一下:“银子虽好,得有命花。打发她们走。”
洛璃在厅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茶碗里最后一口涩茶也喝干净了,王伦才从后堂出来,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挂得不实,嘴角老往下掉。
“姑娘恕罪。梁山泊小本营生,水浅地薄,怕是容不下几位这尊大佛。银子还是请姑娘另寻个稳妥去处……”
洛璃站起来走到王伦面前,个子比王伦矮了半个头,可王伦被她拿眼睛一盯,后背往后仰了仰。
洛璃拿手指头点了点头顶匾额。
“你这聚义厅不错,本神看上了。你让不让?”
王伦退后一步,拿扇子挡在身前:“姑娘这是什么话,梁山泊是王某一手经营起来的……”
“来人!”王伦朝厅外喊了一嗓子。
杜迁宋万带着几十个喽啰从厅外涌进来,枪尖刀口对着四个人。
洛璃二话不说抬脚就踢,八仙桌整张翻起来砸向门口,桌腿砸翻了三四个喽啰。
她顺手抄起一条板凳,抡圆了横扫一圈,板凳腿磕在喽啰膝盖上、胳膊肘上、枪杆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冲在最前头的七八个人东倒西歪摔了一地。
武松月双刀出鞘,刀尖往杜迁脖子前一递,离喉咙半寸停住了。
杜迁朴刀刚举到一半,僵在那里不敢动。
扈三娘双刀一错守住厅门,刀刃朝外,喽啰们挤在门口不敢往里冲。
王伦吓得缩到交椅后头,拿交椅挡着身子,从椅背后面露出半张脸来。
“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我的寨子!”
洛璃两步走到交椅跟前,一把揪住王伦衣领把他从椅背后面提溜出来。
王伦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折扇脱了手掉在地上,月白襕衫的前襟被揪得皱成一团。
“你的寨子?从今天起这个寨子就是本神的了。”洛璃把他举到厅门口,探头朝外头悬崖看了一眼,崖下是几百丈深的水面,风从崖底往上灌,吹得王伦襕衫下摆猎猎翻飞,“你有两个选择,自己走下去,或者本神把你扔下去。”
王伦往崖下瞅了一眼,脸白得跟他的襕衫一个色了。
他扭头朝杜迁宋万喊:“两位兄弟!快说句话!”
杜迁被武松月刀尖抵着喉咙,喉咙里咕噜一声:“王头领,我看……我看洛姑娘挺有本事的……”
宋万蹲在墙角抱着脑袋:“我觉着换个人当头领也行……”
王伦又蹬了两下腿,见没人来救,声音软下来:“我走,我自己走,不用扔……”
洛璃把他拎回厅里搁在地上。
王伦两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扶着桌沿站稳了,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弯腰捡起折扇,一句话没说,低着头往厅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匾额上“聚义厅”三个字,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出什么来,顺着台阶一溜小跑下去了。
杜迁宋万跟在后头,喽啰们让开一条道。
洛璃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上首那把交椅跟前坐下去。
椅子是松木打的,铺着张虎皮褥子,坐着倒还软和。
她拿手拍了拍扶手,扫了一眼厅里剩下的头领。
“杜迁宋万,你俩继续管水寨,该干嘛干嘛。朱贵管打探消息,山下酒店照开,往来客商里头有好汉来投的,照旧引上山来。”
杜迁宋万连声应着。
朱贵从人群后头挤出来,笑嘻嘻拱了拱手:“听寨主的。”
当天晚上聚义厅摆宴。
洛璃让人从祝家庄那三车里搬出十箱银子,五两一锭的银锭子码在桌上,大小头目挨个上来领赏,喽啰们每人分二两,伙夫马夫也有份。
消息传得飞快,附近山头的小股匪盗水贼听说梁山泊换了当家的,还往外撒银子,连夜跑来投奔的有好几百号人,虎头崖下头挤满了新来的喽啰,吵吵嚷嚷闹到半夜。
宴席散了之后洛璃从厅里出来,走到虎头崖边上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夜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芦苇的清气,山下八百里水泊在月光底下白茫茫一片,七道水寨的灯火像七串珠子缀在水面上。
扈三娘走过来,挨着她坐在旁边石头上,双刀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擦了擦刀鞘上的灰。
“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洛璃两条腿在崖边晃了晃,脚底下就是几百丈深的崖壁,她也不怕,拿手往后撑在石头上,仰头看了看月亮。
“本神打算先把梁山泊给变成铁桶。七道水寨重新布防,暗桩铁索加三倍,崖顶修烽火台,水面上多设巡逻快船。朱贵那边把消息网撒出去,方圆三百里但凡有官兵调动,三天之内消息要递到本神桌上。”
扈三娘看了她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间的英气被夜色柔了几分。
她把擦干净的刀鞘搁回膝上,点了下头。
“我跟着你。”
洛璃扭头冲她笑,白发被风吹得飘了两缕搭在扈三娘肩头:“本神就知道还是你有眼光。”
……
次日,天还没亮透,聚义厅外头就响起了梆子声。
三长两短,是杜迁昨晚定下的召集号。
虎头崖上晨雾还没散,水汽从崖下漫上来,裹着芦荡的腥气和灶房飘出的柴烟,在厅门口绕成一团白蒙蒙的雾障。
头目们三三两两从各自营房往厅里走,有打哈欠的,有边走边系腰带的,有嘴里还嚼着隔夜剩饼的。
杜迁来得最早,一个人抱着胳膊靠在厅柱上,脸色不太好看。
宋万跟在他后头进来,挠着后脑勺,拿眼角瞟杜迁。
朱贵最后一个到,衣襟上还沾着山下酒店的油渍,进门先朝上首空交椅瞄了一眼。
十几号人站定了。
左边杜迁、宋万、朱贵三个老头领,右边新近从芒砀山、枯树山跑来投奔的几个小头领,有叫李疤的,有叫周拐子的,还有两个连诨号都没混上的,众人统称他们张七刘九。
穿的衣裳五花八门,短褐、旧袍、光板皮坎肩,腰里别着刀、棍、斧头、铁尺,站姿松松垮垮,有拿脚尖蹭地皮蹭出一道浅沟的,有东张西望打量厅里新换的桌椅的,还有俩凑一块儿咬耳朵嘀咕寨主什么来路的。
洛璃从后堂走出来。
白发拿根红绳松松绾着,一袭红裙下摆扫着地面,眉心那道暗金竖痕在晨光里淡淡泛光。
她往交椅上一坐,两条腿盘上去,拿手敲了敲扶手。
“本神定几条规矩,都听好了。第一,不许扰民。山下百姓的鸡鸭猪羊不许碰,谁碰了本神剁谁的手。第二,抢来的东西三成归公,七成分给兄弟,按人头算,出力多的多分,躲在后头装孙子的一个子儿没有。第三,官兵来了要拼命,不许跑。谁犯规矩谁挨收拾。”
厅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芦荡里一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了三下,声音传进厅里格外清楚。
杜迁跟宋万对了个眼色,杜迁嘴巴动了动没出声,拿手指头抠着柱子上翘起的一块漆皮。
宋万挠了挠后脑勺,挠了三下,嘴唇翕了翕,到底憋不住。
“寨主,弟兄们散漫惯了,这规矩怕是……”
洛璃拿眼睛斜了他一下。
宋万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滚。
“怕是什么?怕管不住?”洛璃从交椅上站起来,红裙下摆一摆,走到宋万跟前,仰着头看他。
她个子比宋万矮大半个头,可宋万被她一看,后背不自觉往柱子上贴了贴。
“你俩昨晚是被本神打服的,本神心里有数。光打服不够,还得练服。你俩当场比划比划,本神看看什么成色。”
杜迁和宋万对视一眼。
杜迁把抠漆皮的手指头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宋万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两人没法子,只好走到厅前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