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间小屋。
屋不高,一个人站直,头顶就差三寸碰到顶。
“老板,屋里没东西。”
“屋里有灰。”
地上厚厚一层黑灰,黑灰里陷着几个圆印。
“这是火塘。”
“是火塘。”方毅说,“烧过不止一回。”
墙上有一排陶碗,碗口朝上,一只挨一只。
方毅数了一下。
“二十三只。”
“碗是几个人用的。”
“一只一个人。”方毅说,“来人添碗,走人收碗。”
“碗一只没收。”
“一只没收。”方毅说,“他们没走成。”
罗教授被人扶进来,往墙上看。
“方毅,墙上有字。”
三面墙上都是刻字,一行压一行。
头一面的字旧,刀口圆。
第二面的字新些,刀口直。
第三面的字更浅,刻得像划。
“三种刀口。”
“是三种。”罗教授说,“据我初步判断,这一间屋,送过三代人。”
“三代人隔了多少年。”
“头一代的刀口起锈。”罗教授说,“末一代没有。”
“末一代是几年。”
“十年上下。”罗教授说,“墙上的字,一代比一代浅。手也一代比一代抖。”
方毅凑到第一面墙前。
头一行是七个字。
“七个字,你认得几个。”
“两个。”方毅说,“上头的排法我认得。”
“什么排法。”
“切口。”方毅说,“九门的切口,断在第三字后头。别家不这么写。”
方毅往下看。
第二行是名,一名一行,一共十一个。
每个名后头,刻一道竖。
“这竖是什么。”
“人。”方毅说,“来一个,刻一道。”
“十一道。”
“十一个人。”
周仓在后头数了一遍。
“师父,我数的是十二道。”
“你再数。”
周仓又数了一遍。
“十一道。”
“怎么少了。”
“最后那道是划的。”周仓说,“划得浅,不是刻的。”
“划的是谁。”
“划的人不想刻。”方毅说,“他把一个人记下,又不想认。”
第三行到第五行,又是名,一共九个。
方毅的手指停在第六个名上。
“赵。”
“赵家的。”
“赵连山。”方毅说,“赵狗蛋的太爷那一辈。”
“你怎么知道是太爷那一辈。”
“九门排辈,赵家按山字。”方毅说,“山字是高辈。到了狗蛋这一辈,就不排山了。”
“那这一位,就是你上回放话那位的老祖宗。”
“是他家的老祖宗。”方毅说,“他到这儿来过。”
“老板,你上回说,再遇赵家的,要亲手送局。”
“我说过。”
“那这一位。”
“那一位躺在外头,进不来。”方毅说,“这一位在墙上。”
罗教授扶着墙,慢慢往下念。
“中段有一段长的。”他说,“字多,写得也密。”
“念。”
“守冢者九门,受东家之托,自关中至此。”罗教授念,“受托之日,不知所托何物。至冢方知,所托者钥。”
“钥是什么钥。”
“门钥。”罗教授说,“钥匙的钥。”
“谁托的。”
“这一段没写名。”罗教授说,“只写了一个姓。”
“什么姓。”
“徐。”
方毅没说话。
白秋野蹲在火塘边,把手按在灰上。
“老板,灰里有草籽。”
“这么厚的灰,草籽哪来的。”
“风带进来的。”白秋野说,“风从外头进来,带籽,籽落在灰里,不发芽。”
“为什么不发芽。”
“灰底下压着东西。”白秋野说,“压着的东西,不让草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白秋野说,“草只知道怕。”
“草怕成什么样。”
“草把根拐到三步外才敢往下扎。”白秋野说,“草根宁可绕路。”
“草怕的东西,是活的还是死的。”
“死的草也怕。”白秋野说,“活人压不死草根,死的东西才压得住。”
大壮把铁皮靠在门边。
“方先生,这屋里我站不住。”
“怎么站不住。”
“脚底下凉。”大壮说,“凉得往上冒,冒到膝盖。”
方毅往下看第六行。
第六行刻得比别处深,笔画也粗。
“教授,这一行是新的。”
“是新的。”罗教授说,“刀口只有几年。”
第六行只有九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