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念了一遍。
“九门守冢,三叔掌钥。”
罗教授的手停住了。
“三叔。”
“三叔。”方毅说。
“方毅。”
“教授,您先别说。”
方毅盯着那九个字看。
这三年,他见人就说“三叔教的”。
说的次数太多,自己都当成一句搪塞的话。
墙上这九个字,刀口新,刻得端正。
“老板,你怎么了。”
“没什么。”方毅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编了三年的话。”方毅说,“编着编着,墙上就有人替我刻上了。”
“叮!宿主见九门刻记。此为守冢一脉之传。提示:名不可虚,实不可掩。”
“那我这一句,是虚还是实。”
“叮!来时是虚,到日是实。”
方毅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没再问。
罗教授的手在墙上摸着,摸到那九个字的刀口。
“方毅,这一行刀口,跟给你补竹简的那只手,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刻这一行的,手稳。”罗教授说,“补简的那个,手抖。是两个人。”
“那三叔是稳的那个。”
“稳的那个。”罗教授说,“他刻得端,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刻的是什么。”
“他知道什么。”
“他刻的是你说的那位三叔的名。”罗教授说,“刻的时候,他把名交出去了。”
“教授,掌钥是几代一换。”
“钥匙不换,人换。”罗教授说,“人一死,交给下一个。”
“那上一个掌钥的,进里头去了。”
“进去了。”
“他出来没有。”
“墙上没写。”方毅说,“墙上没写的,就是没有。”
第三面墙上,第七行到第九行是名,只有三个。
三个名里,有一个被划掉了。
划痕很重,划了三道。
“教授,这个为什么划了。”
“除名。”罗教授说,“九门除名,就是逐出。”
“他干了什么事。”
“这一段没写事。”罗教授说,“只在他名后头,添了两个小字。”
“两个字是什么。”
“够不着。”
方毅把手举到墙上,够了够。
那个被划掉的名,刻在人举手的最高处。
他的名后头,果真有两个字,刻得极小。
“够不着。”方毅念。
“什么意思。”
“他把自己的名,刻在够不着的地方。”方毅说,“刻完就落下来了。后头的人,把他的名划了。”
“划他名的人是谁。”
“三叔。”
机车佬在墙角蹲着,手里攥着一块干饼。
“师父,这屋里死了多少个。”
“二十一个。”
“你怎么知道。”
“墙上刻着。”方毅说,“十一加九,再加那一个划掉的。”
“划掉的也算。”
“划掉的也算。”方毅说,“名可以划,人不能不算。”
“那多出来的那一个呢。”
“多出来的是掌钥那位。”方毅说,“他刻完自己的号,往里头去了。”
最后一行是空的,只在墙角刻了半句。
“这一句没刻完。”
“念。”
“来者即我辈。”
“就这五个字。”
“就这五个字。”罗教授说,“他刻到这儿,手停了。”
“为什么停。”
“外头来人了。”方毅说,“他听见了。”
方毅把门在身后掩上,留了一条缝。
“都听着。”
“方先生,你说。”
“这一间屋,是留话的地方,不是留命的地方。”方毅说,“进来的人,把话刻下,人往里头走。”
“老板,三面墙的字,我们都记下了。”
“记下不算。”方毅说,“得带出去。”
“带出去给谁看。”
“给还活着的那位看。”方毅说,“他等这句话,等了一辈子。”
“他们为什么不往外走。”
“往外走的路,比往里窄。”方毅说,“你自己看。”
周仓往那道来路的门看了一眼。
“师父,那道门后头是弩。”
“是弩。”方毅说,“弩是给外人布的。他们闯进来,跑不掉。”
“老板。”
“嗯。”
“你说这位三叔,是不是你那位三叔。”
方毅没答。
他把灯往屋里的内门一照。
内门是拱的,拱上刻着一条线。
线从门心一直往里伸。
“这是路。”
“这是路。”方毅说,“他给我们留了路。”
“叮!九门留记毕。宿主承其路。提示:先人留门,后人莫回头。”
方毅一手按门,一手举灯。
“跟紧了。”他说,“下头这一间,是正经地方。”
门往里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