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那一片海,画得满。
海是靛的,一笔一笔涂,涂得厚。
海的正中有一个点,点很小,像一粒沙。
“教授,这个点是什么。”
罗教授被人扶着,凑到墙根。
“先看这海。”他说,“海的边上有岛。”
“三座。”
“三座。”罗教授说,“一座在东,一座在南,一座偏西。”
“三座岛,三处礁。”方毅说,“跟谷口那老渔民画的对得上。”
“对得上。”罗教授说,“老渔民画的是礁,这儿画的是岛。礁是岛的根。”
“根露在外头,是礁。根沉在底下,是岛。”
“是这么回事。”
方毅顺着海往上看。
海的最上头,画着一条船。
船不大,船头立着一个人。
“画上的船,是从哪儿开的。”
“从这儿开的。”方毅指着墙根,“墙根画着岸,岸上有一座山。”
“那山是骊山吗。”
“不是骊山。”罗教授说,“你看山形,山是三峰的。骊山只有两峰。”
“三峰的是什么山。”
“方志上写,三峰之山,在东海上。”罗教授说,“古人叫它蓬莱。”
“蓬莱是一座山。”
“是一组。”罗教授说,“蓬莱、方丈、瀛洲,三座,合起来叫三神山。”
“三座山,一处在东,一处在南,一处偏西。”
“那三座山,跟海上三处礁,是一个方位。”方毅说,“老渔民画礁,他画山。画的是同一个地方。”
“是同一个地方。”罗教授说,“一个在海面,一个在海底。”
“教授,那他出海之前,见过这三座山没有。”
“见过。”
“见过还画。”
“见过才画。”罗教授说,“没见过的东西,画不出方位。方位准,就是见过。”
“他见过,为什么不带人去找。”
“他带了。”罗教授说,“带出去的人,一个没回来。回来的只有他自己。”
“回来的那一个,把话说给了始皇。”
“说给了始皇。”罗教授说,“始皇信了。信了才给药,给药才放人。”
“那他为什么要画两回。”
“因为礁会走。”罗教授说,“海岛不动,礁动。他把不动的那一份,画在墙上。”
方毅往下看。
海图上有一条线,虚线,一格一格。
“教授,这条虚线是什么。”
“是航线。”罗教授说,“一格,是一程。”
“一程是多远。”
“图上没写。”罗教授说,“不过每一格都点了一个小黑点,一共九点。”
“九个点。”
“九程。”罗教授说,“出海九程,到蓬莱。”
方毅数了一遍。
“教授,不是九个点。”
“几个。”
“十个。”方毅说,“最后一个点,点在这一格的角上,点得偏。”
罗教授把灯往前凑。
“这个点,是后点的。”
“是后点的。”方毅说,“墨色不一样,早的干,晚的湿。”
“后点这个点的,是补图的人。”
“是他。”方毅说,“他添了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通向哪儿。”
方毅顺着那一点往下看。
那一点落的地方,海图上没画海。
画的是一片空。
空里只有四个小字。
“教授,念。”
罗教授把灯压到最亮。
“海尽之处。”他念。
“就这四个。”
“就这四个。”
方毅往那四个字的旁边看。
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
“还有字。”
“有。”罗教授说,“这一行,是留给某某人的。”
“留给谁。”
“抬头写着一个字。”罗教授说,“陈。”
方毅的手停了一下。
“陈。”
“陈。”罗教授说,“后头没有名,只一个姓。”
“教授,我算是个姓陈的。”
“你姓方。”罗教授说。
“外头的人,认我姓陈。”
罗教授看了他两息。
“方毅。”
“嗯。”
“你和我说实话。”
“教授,我没什么瞒您的。”方毅说,“这四个字,我今日也是头一回见。”
“那这一个陈字。”
“我猜是给摸进来的人写的。”方毅说,“凡摸进来的人,在外头都姓陈。”
“为什么。”
“因为姓陈的好说话。”方毅说,“我这三年,逢人就报姓陈。”
“他怎么会算到。”
“他不用算。”方毅说,“他不认识我。他认识的是路。”
“路怎么认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