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认人。”方毅说,“谁走到最后一步,谁就把自己的姓留下。他留的是个空位子。”
“空位子,谁坐都行。”
“谁坐都行。”方毅说,“坐上去的人,就得往东走。”
方毅把海图看到底。
海图的最东头,有一道断口。
断口上的画,被凿掉了一块。
“教授,这一块谁凿的。”
“凿口是老的。”罗教授说,“凿痕里有锈。”
“凿它的人,早。”
“早。”罗教授说,“他把最后一程的落脚处,凿掉了。”
“凿掉了落脚处,后人就找不着。”
“找不着。”
“可他自己得记着。”方毅说,“记着的人,会把落脚处另写一处。”
“写成什么样。”
“写成一句别人看不懂的话。”方毅说,“上头那一行小字,就是那一句。”
“你认得。”
“我认不得。”方毅说,“不过有一个人认得。”
“谁。”
“他。”方毅说,“这一整座,是他留给他自己的。他怕自己忘了路。”
方毅往墙上看。
墙的最上头,画着一只鸟。
鸟很大,翅膀压着云。
“教授,这只鸟画在图上头。”
“是。”罗教授说,“鸟下头,就是海。”
“鸟不落海。”
“鸟落在海尽之处。”罗教授说,“图上头是空的,他就把落脚处,画到了空里。”
方毅抬头看那只鸟。
鸟的脚下,有一行极小的字,藏在翅膀的影里。
“王胖子,你个子高。”
“老板,我来。”
王胖子踮起脚,把灯举到最高。
“念。”
“念不全。”王胖子说,“我认得一个药字。”
“哪几个字认不得。”
“药字后头那三个字。”王胖子说,“字太小,灯照不透。”
“老板,那三个字,会不会是落脚的地名。”
“有可能。”方毅说,“也有可能是日子。”
“日子也有用。”
“日子有用。”方毅说,“海上有潮。潮有日子。日子对了,路就出来了。”
“把这一行抄下来。”方毅说,“出了海,交给教授慢慢念。”
“老板,要不要我爬上去看。”
“不爬。”方毅说,“墙上的东西,手一碰就掉。”
方毅掏出纸,贴着墙拓。
“老板,拓的是啥。”
“是路。”方毅说,“徐福这一辈子,铺了三条路。一条在骊山,给天下人走。一条在这海里,给摸金的人走。还有一条,只有他自己走。”
“第三条在哪儿。”
方毅把拓好的纸叠起来,收进兜里。
“在蓬莱。”他说,“他一直往东,往东,往东。他不是在躲人,他是在找地方。”
“找什么地方。”
“放那粒药的地方。”方毅说,“他把假冢埋在海上,是让人不来。他往东走,是给他自己留门。”
“叮!终极任务末期,余一成在天门之后。提示:副者止于海,真者始于蓬莱。”
“副者止于海,真者始于蓬莱。”
“这一座,到这儿就到头了。”方毅说,“再往下,是另一座的海了。”
罗教授靠住墙,喘了两口。
“方毅。”
“教授。”
“我这辈子念过不少刻文。”罗教授说,“头一回念到一封给自己的信。”
“这不是信。”
“那是什么。”
方毅把拓纸收好,往甬道那头看。
“是一张请帖。”他说,“他请人往东去。”
“你去不去。”
“我这一趟来,就是有人请我来的。”方毅说,“请我的人姓张,也姓徐。”
“姓张的请你,是让你来救他闺女。”
“姓徐的请我,是让我替他走完那一段路。”
“你替不替。”
“替不替,得看那一段路上站着谁。”方毅说,“要是站着的都是这一墙的孩子,我就替他走。”
“老板,图上那个点,是不是蓬莱。”
“是蓬莱。”方毅说,“也是头。”
“什么头。”
“路的头。”方毅说,“从这儿往东,走完十程,就是头。”
“十程是多远。”
“十里一程,是一百里。”方毅说,“要按船上的程算,一程还长些。”
“长些是多少。”
“算不出来。”方毅说,“等出了海,拿图跟海图对。”
方毅举起灯,往回照。
俑阵那一百二十张脸,都在黑里,朝着这边。
“都跟上,原路回。”
“老板,这就回了。”
“图上有的,记下了。”方毅说,“剩下的,得带着水回去算。”
“叮!副冢内层见底。敬请宿主携图归。提示:图在外,天门在内,勿以图易门。”
“图上记下的,我记着。”方毅说,“门在我手里,我谁也不给。”
一队人顺着甬道往回走。
走到射廊口,方毅停了一下。
“老板,怎么了。”
“我听见水声了。”
上头那口汞河,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