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转了九圈。
“师父,这台阶怎么转了这么多圈。”
“圈多,是让人转晕。”方毅说,“晕了,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那我们在往上还是往下。”
“往下。”方毅说,“晕着往下,人越走越沉。”
“师父,水跟着下来了。”
“水跟着,人也跟着。”方毅说,“脚别停。”
石阶最后一圈到头。
前头一空,是一片大。
“这么大一片,是空的。”
“空的是台面。”方毅说,“台面底下还有一层。”
“你怎么知道底下有。”
“脚下有回声。”方毅说,“回声闷,底下就是空的。”
方毅把灯举起来。
灯照不到边。
“老板,这是哪儿。”
“这是一座台。”方毅说,“台很大。”
方毅把灯往上举。
头顶是穹,穹上密密麻麻,全是点。
“教授,头顶上是什么。”
罗教授被人扶着,仰着脸看了很久。
“是星。”他说。
“星刻在顶上。”
“刻的。”罗教授说,“史记那一句,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天文在顶上。”
“天文在顶上。”罗教授说,“我念了一辈子,头一回见有人把天上的星,刻进屋里。”
方毅把灯往下照。
台上也不是平的。
台面上挖着一道一道的沟,沟里有水银,亮得发白。
“教授,台的沟里也是水银。”
“是水银。”罗教授说,“上头是天,下头是地。沟里的水银,是江河。”
“那这鼓起来的一堆一堆的。”
“是山。”罗教授说,“他把地上的山川,也缩到这一台上。”
“一座台,装了一个天下。”
“装了一个天下。”罗教授说,“徐福这个人,身上有一门本事。”
“什么本事。”
“把大的,做成小的。”罗教授说,“小的做成了,大的就好办。”
“教授,穹上那些星,是刻的还是钉的。”
“是钉。”罗教授说,“钉是铜的,一颗一颗嵌进石头里。”
“嵌了多少颗。”
“数不过来。”方毅说,“我就数了最亮的那几颗。”
“几颗。”
“七颗。”方毅说,“七星挂在那儿,别处都是散的。”
“教授,那七颗是哪七颗。”
“北斗。”罗教授说,“你看那七颗,排成一把勺子。”
“勺子把朝哪儿。”
“朝当中。”罗教授说,“勺口兜着的,是台心。”
方毅沿着台走。
台上没有一根柱子,穹是自己撑着的。
“老板,这么大的顶,怎么不塌下来。”
“顶上的力,都往圈上走。”方毅说,“一圈扣一圈,越扣越紧。”
“你怎么知道。”
“我编过。”方毅说,“编过的,见了就认得。”
“师父,编的也算数。”
“编对了就算。”方毅说。
“老板,这一台修了多少年。”
“算不出来。”方毅说,“光这一盘星,就得刻几年。”
“刻完这一盘的人呢。”
“刻完,就没了。”方毅说,“这一座里,凡是刻字的,都没出去。”
“那他们为什么还刻。”
“手上有活,心里就不慌。”方毅说,“他们把命换成一盘星。”
方毅走到台正当中。
台心嵌着一个铜盘,盘面比一间屋还宽。
盘上刻着一圈一格,格里有名。
“教授,盘上刻的是字。”
罗教授被人扶着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很久。
“这是二十八宿。”他说,“角、亢、氐、房、心、尾、箕……”
“二十八宿,刻在一个盘上。”
“刻在一个盘上。”罗教授说,“盘能转。”
“能转。”
方毅把手按在盘上,推了一下。
盘动了,动了半寸就涩住。
“盘底下有轴。”
“轴是活的。”方毅说,“活的轴,才转得动两千年。”
“两千年。”
“从刻盘那年起,这盘就没动过。”方毅说,“没人进来过。”
“两千年没动,这一盘是谁定的日子。”
“是他自己定的。”方毅说,“他把日子定在自己走的那一天。”
“是他出海的那一天。”
“药成之日,就是离岸之日。”罗教授说。
“教授,把拓片拿出来。”
方毅把拓纸从怀里摸出来,展在铜盘上。
“上回你说,药字后头有三个字认不得。”
“认不得。”罗教授说,“灯照不透。”
“这儿亮。”方毅说,“盘面反光,你再看。”
罗教授把拓纸挪到盘心,凑着灯看。
他的手停了一下。
“念出来了。”
“念。”
“药成于秋分。”罗教授念。
“秋分。”
“秋分。”罗教授说,“药字后头,就这三个字。”
“药成于秋分,说的是日子。”
“是日子。”方毅说,“海上有潮,大潮在秋分。上头那些水,是冲着这一天来的。”
“上头的水冲这一天,这一台又冲什么。”
“也是这一天。”方毅说,“这盘得拨到秋分那夜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