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腹底下那一下闷响,隔着湿透的木板撞上来,舱口的灯火跟着抖了抖。
蓝手小头目被押在货箱旁,两只手分开绑着,掌心那几道蓝痕怎么洗都洗不掉,指缝里的颜色更深。
他一听见那声响,脖子猛的一缩,连绑住的手都往回扯。麻绳勒进腕肉里,船底这一声,敲的他整个人往货箱上躲。
可他的眼睛没往脚下去,先扫的,是中舱后头那扇账房门。
沈照夜盯住了他。
“你们东泽船倒讲究,肚子疼还知道先找账房?”
蓝手小头目舔了舔裂开的嘴唇:“旧船,潮水顶梁,响一声不稀奇。”
“官兵验契,它响。谢公子拖时辰,它也响。你眼珠子往账房跑,它还响。”沈照夜抬手,在舱壁上点了两下,“你说不稀奇,我差点真信了。”
跳板外头,巡检棚官差的喝令隔着雨声压进来:“黑船内不得添减证物!舱内人等原地待验!”
沈照夜没往船底深处走。他偏头吩咐:“阮十三,记。”
阮十三忙把纸展开:“记船底响?”
“记官兵验契时,黑船船腹有闷响。蓝手小头目闻响之后,先看中舱账房。”沈照夜停了一下,“别写错,是先看账房。”
蓝手小头目猛的抬头:“我没看!”
沈照夜笑了笑:“你若没看,我替你赔眼珠子。”
黑船账房在舱后偏左,矮门半掩着,门上挂着半截竹帘。竹帘下端被火燎卷了,焦黑的边贴着水汽,参差不齐。
门里站着一个黑灰短袄的男人。瘦脸,眼窝深,袖口卷的整整齐齐。他先前说自己是黑船账房,后头又改口,说只是个守柜人,船上旧账归他看,舱底货箱跟他无关。
这会儿他一只手按着桌上的账册,半边身子挡在货柜后层前。
沈照夜停在门外,没进去。
裴青鱼站在舱口外侧,雨水顺着斗篷边一滴滴往下掉,她按着水盟令牌:“封线未断,旁录照写。谁敢抢纸,先写名。”
水盟护卫本来要往里探脚,听见这句,又退了半步。
沈照夜这才喊了一声:“守柜的。”
男人立刻抬眼:“沈世子,账房已经封了。少盟主令下,同验之前不得擅入。”
“我站门口透口气。”沈照夜咳了两声,左肩的药布被潮气泡的发冷,“你别急。急了,容易说漏账。”
守柜人绷着脸:“小的只守账,不懂世子话里的意思。”
“好人都说自己不懂。”沈照夜侧头看阮十三,“学着点。”
阮十三小声嘀咕:“我学这个干什么。”
货柜背后冒出一道声音:“学会了,日后少被人卖。”
阮十三手一抖。
沈照夜早瞧见了那片深色袖角。它贴在货柜阴影里,一直没露出来,他也懒的点破。
方才旧疤男人补封箱角时,柳老板借柳氏旁录的名义跟进舱内,只进了小半步,说要核一核被拖上黑船的货价。
她没往账房门里挤,只贴着货柜阴影站着,连呼吸都收在雨声后头。直到那只缺口空酒壶从柜脚边滚进窄缝,她才弯腰钻进去。
这会儿柳老板从两排货柜之间绕出来,深色夹袄上沾着雨痕,宽袖垂在腕边,手里拎着那只缺口空酒壶。
她避开脚下积水,肩头贴着柜角一错,竟真从那道窄缝里挤出来了。
守柜人眼皮一跳:“你怎么进来的?”
柳老板低头瞧了瞧手里的酒壶:“追债。壶滚进来了,我怕沈世子赖账,到时候说不清是酒钱,还是壶钱。”
沈照夜伸手:“柳姨,那壶是我的。”
“你付银子了吗?”
沈照夜把手收回去:“那它暂时姓柳。”
柳老板哼了声,把酒壶往桌边一搁。壶底碰上湿木,轻轻一响。
守柜人往前跨了半步:“柳氏只许旁录,不许入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