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定的这话?”
“水盟规矩。”
“水盟规矩若真管用,昨夜黑船就不会半夜开缆,船夫怀里也不会藏黑红蜡。”柳老板低头扫过桌面,“你守的若是正经账,怕我看?我柳氏做盐茶买卖,又不吃你们水盟的纸。”
裴青鱼声音压得很冷:“柳老板,这里不是柳氏铺子。”
“所以我没拆封。”柳老板抬了抬袖,“少盟主放心,我碰自己的壶,不碰你的线。”
桌上账册有三摞。
最上头是水脚杂记,墨被潮气洇的发毛;中间几张货箱临条,纸边沾着灰白粉,折角处还有细碎的黑红蜡点;最底下压着一片旧纸,纸色暗沉,只露出小半寸。
封线绕住桌脚,压着前两摞,却没碰到货柜侧板后那条暗夹。
阮十三一瞧见那条暗夹,嗓子就收紧了。
柳老板没看他,只提起酒壶,低头擦壶底的泥。
她看账,从不先看银数,先看页角的号。账面银钱能改,号却常是写账人顺手留下的尾巴。
柳氏铺里的老人,第一日教她做账,就教了这件事。
袖口落下来,正好遮住桌角跟暗夹中间那一线水光。
守柜人立刻伸手:“别动桌上东西!”
柳老板停了手,慢慢抬头:“我擦我的壶。”
“账房里皆为封物。”
“那你现在写封条。”柳老板把酒壶递到他面前,“柳氏破壶一只,内无酒,外有缺口。写完我签字。”
沈照夜靠在门框上,笑得肩头一颤,又疼的脸色发白。
柳老板斜他一眼:“你欠账的本事,比喝酒的本事大。”
守柜人不接壶,视线却控制不住,往暗夹那边滑了一下。
很短的一眼。
短到雨点砸在船板上的动静都能盖过去。
沈照夜开口:“阮十三。”
“在。”
“昨夜船夫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你写了哪几样?”
阮十三翻旁录:“刮字小木牌,半截湿灯芯,灰白蜡壳,牌角黑红蜡渣。”
“补一句。”沈照夜盯着守柜人,“黑船守柜人听见官差喝令后,先看货柜暗夹。”
守柜人脸色一变:“我没有!”
阮十三抬头,正撞见那人的目光从货柜后层收回来。
守柜人伸手就要夺纸:“你敢乱写!”
阮十三抱着旁录往后一躲,后背撞上竹帘。外头官差听见动静,又喝了一声,已有官兵的靴尖踩上跳板第一块湿木。
谢观澜的声音跟着压过去:“契印未核完,巡检棚若要先入舱,也请先在王府旁见上落名。”
船底这时又轻轻一震。
不像方才那一下闷响,更像有人把硬物贴上船腹,停住,再一点点挪开。
蓝手小头目猛的挣了一下,麻绳绷响,货箱旁的水被他鞋跟带起半圈。
竹帘乱晃,官差喝令越来越近,蓝手汉子又在后头喘的像破风箱。守柜人的注意被迫一偏,沈照夜脚尖轻轻一拨,那只缺口酒壶沿着湿木滚到他脚边。
守柜人下意识低头躲开。
半息。
就这点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