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板那句话刚落没多久,东泽码头的天色就沉了下来。
午前那个活口吐出的“兑”字,没白吐。
秦野的人守到通汇东泽分号后巷,只瞧见两只封箱从半扇门里抬出来,押箱人亮的是盐铁使过境牌。巡检棚丢下一句“官面兑运”,就把北境亲卫的刀口全压了回去。等他们再绕到前柜,分号掌柜已经换了人,柜台上新墨还没干,只留下一句:无名兑签已清。
公议厅里吵了大半日。
门开过三回,每一回都有水盟护卫出来传话,脸色一回比一回难看。黑船二号跟赎人契,老人会被逼着在总舱册上留了旁见;封桨令一时也没人敢撤。可一碰到照狱钱路跟谢氏假印,那帮老人立刻改口,咬死北境越界,只说北境私查京城银线,坏了东泽规矩。
沈照夜坐在外廊下,右手压着半页账底的油纸封。左腕肿得更厉害,袖口遮不住,他干脆扯了条旧布缠上,缠得歪歪斜斜。阮十三瞧了好几眼,没敢吭声,只把旁录夹得更紧。
谢观澜换过药,肩上还披着沈照夜那件外氅。她坐在廊柱阴影里,南陵竹筒横在膝上,火漆破口已经拿油纸封住。裴青鱼从公议厅侧门出来时,掌心白布换成了新的,脸上那点水盟少盟主的从容,半点也没剩。
“老人会要你交黑账副本。”她停在桌前,声音压得很低,“谢氏假印的原件,也要入总舱同验。”
沈照夜抬眼:“要得挺全。”
“我没给。”裴青鱼的目光转到柳老板留下的半页账底上,“董老舵手让人去请巡检棚,想把这事压成越界。黑船二号肯入册,是他们退的一步;照狱钱路不认,是他们死守的门。”
阮十三笔尖一抖,在旁录边上划出一道黑痕。
秦野靠在廊外柱边,刀还没入鞘,听完只冷笑了一声:“让他们来。”
沈照夜拿勺子敲了敲空碗:“秦统领,咱们现在穷,打碎水盟的碗也得赔。”
“我赔。”
“你月钱先扣到明年。”
秦野闭了嘴。
谢观澜抬头看他,唇边的血色还淡:“午后有人在南街问我伤势。问得挺客气,连南陵礼数都像。”
沈照夜的手停了一下:“谢氏的人?”
“不一定。”她把竹筒上的麻线拢紧,“那人只问我还能不能动身回南陵。问完就走,没留名。”
裴青鱼脸色更冷:“逼你带原件离开东泽?”
“也可能逼我死在离开东泽的路上。”谢观澜说得很平,竹筒边沿却被她按出一道浅痕。
廊外忽然传来一声号子。
那声音从冻河上游飘来,起先被风压着。第二声响起来时,码头上搬货的船户都停了手。第三声更近,低沉,齐整,带着大船起锚时才有的那股沉劲。
裴青鱼先转过身。
东泽所有正经船号,她都听过。盐船短促,茶船清亮,巡检快船的号子尖,水盟押税船的号子慢。眼下这声厚得很。
沈照夜站起身,左腕碰到桌沿,脸色白了白:“上望楼。快。”
码头最高的望楼在外槽西北角,平日归水盟看潮、验灯。木梯湿滑,阮十三爬到一半差点踩空,被秦野拎着后领提了上去。谢观澜伤在肩背,登到半途时脚步停了停,硬把扯开的疼压回去。裴青鱼最先登顶,站在望楼外沿。
冻河上游的雾,被船头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