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船队,正从灰白水色里排出来。
打头的是三艘大货船,船身宽,吃水深,黑色船腹几乎贴着水线。船头挂着旧盐灯,却闻不见盐船常有的散味,也瞧不见白袋堆影。三船后头,又有两列护船夹行,船舷架着木盾,甲板上站满短甲汉子,刀柄跟弩臂在暮色里暗沉沉的。队尾压着两条快船,船尾挂官旗,旗面叫河风扯直,黄边黑字,隔得远也能看出官船规制。
码头很快静下来。
裴青鱼握住栏杆,掌心白布绷得很紧:“这是水盟从没登记过的船。”
阮十三趴在栏边,眼睛瞪直了:“这么多船,不可能从外槽空口进来。要么走了总舱暗口,要么压根没入东泽册。”
秦野的目光扫过护船甲板。
“一船四十人上下。”他的声音很硬,“护船八艘,三百多。再加快船弓手,够打一场小遭遇战了。”
沈照夜盯着河面,半晌没出声。
楼下有人低低喊了一句:“别只看旗,看吃水。”
柳老板还没走远。
上游号子第一声起时,她已经让伙计去取望筒。此刻她提着一只旧木匣上楼,匣盖半开,里头躺着一支旧铜望筒。她没跟谁打招呼,站到沈照夜身侧,抬筒看了片刻,脸色跟着沉下去。
“最前头那三艘,吃水线不对。”
阮十三咽了口唾沫:“盐压船也能这么深。”
“盐船会散。”柳老板把望筒往下一压,“袋口高,船腹满,水线稳。这三艘压得太死,船舷不晃,货在舱底铺成了块。这个深度,不是盐,是铁。”
谢观澜手一收:“铁?”
“铁锭,铁甲片,或是拆成箱的兵器。”柳老板把望筒递给沈照夜,“你自己看。”
沈照夜接过望筒,右手调了调焦距。
铜筒里,远处船舱口掀开过一道缝。暮色太浓,看不真切,只能瞧见几个船工合力推着一只长箱。箱角包黑铁,落到舱板上时,船身几乎没晃。箱上盖着灰布,灰布边露出一道暗色硬棱。
他把望筒挪向中列护船。
短甲汉子站位很齐,每船前后两排,弩靠船舷,刀不离手。有几人袖口露出小铜扣,那样式,旧桥追兵身上见过,黑船水靠杀手身上见过,雪线斥候身上也见过。沈照夜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望筒移到队尾。
两条官旗快船贴得很紧。
旗是官旗,船身却刷着一层新漆,尾部漆色偏暗,像盖过旧号。
阮十三凑上来,脖子伸老长:“世子爷,让我看一眼。”
沈照夜把望筒递过去。
阮十三只看了两息,脸色就变了。他手忙脚乱地调筒,嘴里骂了半句东泽土话,又硬生生咽回肚里。
“这漆色……”他扭头看裴青鱼,“少盟主,这不是巡检棚船,也不是水盟总舱船。这是京城盐铁使的船。”
裴青鱼的肩背一下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