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声音压得很低。
灰衣人垂着头,不答。
巷子里传来一声马鼻响,轻得很,随后又被人硬压下去,只剩蹄铁在石上蹭了一下。沈照夜想起东街旧驼场里那支苍狼庭商队,想起披貂皮大氅的女子,辫尾那枚小银狼牙在灯下晃过。
秦野没让沈照夜碰。
他从袖中扯下一块麻布,裹住铜符才接过来。老周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扫过铜符边缘,又看了看背面的旧痕。
“旧铜,没新机括。”
秦野这才把铜符递给沈照夜。
铜符隔着麻布还带着凉意,背面没字,只有一道磨出来的旧痕。沈照夜翻了两遍,没贴身收,又用酒布裹了一层,才塞进怀里。
老周道:“草原人的符,半只最麻烦。认一半路,也认一半仇。”
沈照夜拍了拍怀里:“那就先当半个陷阱收着。”
灰衣人递完铜符,转身便走。秦野要追,沈照夜抬手拦住。
“不追。”
“苍狼庭的人。”
“追上了也只会说卖皮货。”沈照夜道,“人家送礼,咱们收着。哪天还礼,挑个风大的日子。”
灰衣人的背影很快没入巷尾。
片刻后,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倒地声。
柳老板抬了抬手,两个伙计立刻钻进雾里。没多久,两人又退回来,其中一个脸色发青。
“马死了。”伙计低声说,“喉口一道细线,血都没喷出来。”
秦野的脸沉下去。
沈照夜望着巷尾。那里只剩潮雾,来路让人擦得干干净净。
“走。”
船工解开缆绳。
裴青鱼站在岸上,忽然叫他:“沈照夜。”
沈照夜一只脚已经踩上船板,回头。
“东泽欠你一次。”
“别。”他立刻摆手,“你们水盟的欠条比柳老板的还吓人。我记小点,少盟主欠我一顿酒。”
裴青鱼看着他,眼睛在灯下很亮,脸上没多余表情。
“活着来讨。”
“这话吉利。”沈照夜笑了笑,“比柳老板强。”
柳老板抱臂靠在门边:“我只关心你活着还钱。”
谢观澜已经上船,闻言低声道:“南陵不替死人说话。”
沈照夜弯腰钻进篷里:“那就劳烦南陵先别让我死。”
秦野最后上船。老周坐在船尾,黑木剑匣横在膝前。两条小船一前一后离岸,篙尖点开水面,夜潮托着船腹,往南口送去。
东泽从身后退远。沈照夜坐在乌篷口,拆开酒坛封泥。
秦野看着他:“少喝。”
沈照夜这回没顶嘴,只把酒坛放低了些。
船篷里,谢观澜闭目养神,手还按着南陵竹筒。老周垂着眼,掌心搭在剑匣边缘。沈照夜摸了摸怀里那几样东西:照狱巷残纸,京船边线拓纸,南陵半片竹符,还有那枚半只狼头的铜符。
这些都不是唯一的一份。
唯一的东西,从不贴身带。贴身带的,只是让人愿意追来的那一份。
小船过潮口时,岸上的灯被雾吞了一半。
东泽雾里,忽然有一盏白灯亮了一下。
只一下。
又灭了……
秦野猛地抬眼,老周搭在剑匣边缘的手也停住。沈照夜掀开篷帘,回头看了东泽水面一眼。那一眼停得很久。
然后他放下帘子,酒坛轻轻磕在船板上。
“走吧。”
夜潮向南,船入更冷的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