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箱不大,箱面没有字,四角包着旧铜皮,锁孔被黑色油脂封住,箱盖上压着一层灰白粉末。
甲板上彻底静了。
几个脚夫下意识退了一步。赵衡使者的呼吸停了半拍,随即伸手就要去撬锁。
沈照夜一把按住箱盖。
“契书未清,开箱就是毁证。”
他看着赵衡使者,一字一句:
“先记箱,不记罪。”
赵衡使者盯着他按在箱盖上的手,手臂上的筋线一点点绷紧。
“三只铁箱藏在茶箱夹层里,人证、旧泥、异常吃水俱在,你还要护?”
“我护的不是箱。”沈照夜道,“是开箱这道规矩。你现在撬开,里头查出什么,都是你先说了算;里头查不出什么,也是你先说了算。三只箱子在你手里过一道,谢氏这罪名,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你想怎样?”
“封。”
谢观澜已经取来封纸和炭笔。她在纸上写下船号,又把三只铁箱依次编了号,抬眼问沈照夜。
“箱上这层白粉,怎么记?”
“记有白粉,别写是什么粉。”沈照夜蹲下身,指着箱底,“内一内二沾得重,内三最轻。也只记多少,不写来路。”
他又指了指锁孔。
“锁眼里的黑油也记上。记有油,不记是什么油。”
他起身,看向赵衡使者。
“这些东西都等原契核清了再说。现在谁替箱子先定一句罪名,谁就是心里早有答案。赵大人若真查案,不差这一时半刻;赵大人若只想凑数,那我更不能让你开。”
赵衡使者按住撬棍,盯着那三只铁箱站了半晌。船舷外河水一声压着一声,差役在船头换了个站姿,木棍磕在木桩上,轻轻一响。
他终于把撬棍放下。
“封存可以。这三只箱子,我留两个人守。”
“各守各的。”谢观澜道,“谢氏、王府、赵使者三方,都留一人在场。开箱的时候,三方都得到;谁单独碰过箱子,回头谁说不清。”
赵衡使者没有异议。
新封纸取来,三只铁箱分别编号,锁孔、黑油、白粉逐项在纸上勾过。外层茶箱的裂板、断绳也没丢下,连同那团水盟旧泥一并装了袋。
谢观澜写到一半,停下笔。
“外箱上原本的封泥,是开船时封的那一枚,还是后来补的?”
旁支管事被差役按着胳膊,回不了船上,只能远远看了一眼。
“是……开船时封的。谢氏红泥,压着细纹。”
“裂口这只呢?”
“也是。”
“那就奇了。”谢观澜道,“方才他袖口那团水盟旧泥,抹的是外箱封口。外箱封口若是谢氏红泥,他一个旁支家丁,身上带着水盟的泥做什么?”
旁支管事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两个脚夫在封纸上按了手印,那名家丁也被押着按了一枚,手指抖得几乎摁不住。
沈照夜又叫人找来四角垫木。
“箱面朝上,不许斜,不许碰锁,箱底离地不超过半尺。”他看向抬箱的脚夫,“换一次手,报一次名字。抬到哪儿、搁在哪个架子上,也都记上。”
脚夫连声应下。
赵衡使者转向旁支管事。
“你跟我的人回别院。没有传唤,不得离开。”
旁支管事面色灰白,看了一眼三只铁箱,又看向沈照夜,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被两名差役带下了船。
谢观澜合上册子。
“抹泥那个,也一并押下。听谁的命,到了别院再问。”
那名家丁瘫在甲板上,连声喊冤,被秦野的人拖走了。
赵衡使者下船前,回头看了沈照夜一眼。
“世子护得住箱子,未必护得住箱里的东西。”
“箱里是什么,还不能凭你一句话定。”
“你会后悔今日不让开。”
“我每天后悔的事多了。”沈照夜道,“暂时还没轮到这一件。”
赵衡使者拂袖上岸。码头两头的差役没撤,三方看守的人当场报了名字,写进封存纸。剩下的脚夫逐个登记完,谢氏家丁才开始收拾甲板。
暮色从河面慢慢推过来,泊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谢观澜翻着册子,停在白粉那一行,没有立刻走。
“你说这粉沾得蹊跷,打算怎么查?”
“先看谁来催。”
“你只有三日。”谢观澜看着他,“不是柳氏兜底草料的三日,是那张军粮兑票的三日。”
沈照夜沉默了片刻,抬手按住被风掀起的封纸角。
“三日内若没有能补回粮账的东西,这八百两,我自己想办法填上,不动霜关一粒现粮。”
谢观澜没再追问,只把这句话记进了册子。
黄昏前,三只黑铁箱垫着木块抬下船,送进码头封存货棚。搬运时箱面始终朝上,锁孔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每换一副肩,便有人在纸上添一个名字。箱底落上木架,棚里跟着震了一下。
沈照夜、谢观澜没急着走。秦野带人守在棚门口。
忽然,内二铁箱里传出一声轻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箱壁,从里面撞了一下。
棚里三个人同时抬头。那声音不长,落点偏右,不像是铁件自己滚了一下。
谢观澜提笔在册上记了一行,抬头问:“要不要写上像什么?”
“不写。”沈照夜盯着内二的箱盖,“只记酉初,内二响了一声。”
谢观澜落笔,没有再多问。
夜幕落下。
茶山方向忽然亮起一枚白灯,灯火连闪三次,间隔短而整齐,随后熄了。
沈照夜抬起头,望着那片黑下去的山腰,又回头看了一眼货棚里的三只铁箱。
“有人在催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