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看清那行字,手指收紧。
“这不是南陵的柜号。”
沈照夜没接牌,只看着老掌柜。
“人是怎么死的?”
后院里静了一瞬。铜盆里的蓝焰塌下去,纸灰卷起来,又落回盆沿。
老掌柜捏着钥匙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他原是坊里管旧契料的。”他声音低哑,“京城来的料,京城来的牌,都经他的手。后来人没了,名字……名字就一直没从契上撤。”
“谁不许撤?”
老掌柜的嘴唇动了动,没吐出字。
“说。”
“老朽只知道,名字一撤,上头来人问。”他抬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惧,“问一句,坊里就得搭进去几个人。”
“哪个上头?”
老掌柜别开脸,不肯再开口。
沈照夜没逼他,只把那行“京城照狱巷乙字柜”又看了一遍,抬眼。
“京城的柜号,刻在南陵的牌上。”他说,“契料从京城来,死人的名字在南陵用。老掌柜,你守着这间坊二十年,守的到底是谢氏的契,还是这条从京城伸过来的线?”
老掌柜的肩膀塌了半分。
“老朽只守坊。”他声音发涩,“线在哪儿,老朽这种人,看不见。”
“看不见,倒知道名字一撤,上头要来人。”
老掌柜闭上嘴,再不发一声。
族老这时回过神,沉声喝道:“够了。契书坊今日失窃、失火,来人——封住后院,所有人不得离开!”
院门外脚步声响,几名谢氏护院拥进来,却在看见秦野横过去的刀鞘时,停在了月洞门下。
那名一直少言的族老往前半步,朝护院抬了抬手,却不是往外赶人的手势——他的手往铜盆方向指了指。
护院会意,刚要往火盆边挪,秦野已经挡到了盆前。
“灰还热着。”秦野道,“谁敢动?”
“烧尽的废纸,留着做什么。”那族老沉声道。
“废纸让你这么惦记,它就不是废纸。”
谢观澜往前一步,站到沈照夜身侧,面朝两个族老。
“后院的契,我看见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十一岁、十四岁抵债的契,我看见了;死了还在签字的范长生,我看见了。族中要封院,先把我一起封进去。”
“观澜!”族老沉着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你站过去,就再回不了头。”
“我没打算回头。”
秦野在旁边低声道:“三小姐,你这一句话,比刀还重。”
“刀护人一时。”谢观澜把旁见纸折好,“这句话,护住的是这一院子没处说话的人。”
她伸手,从沈照夜手里拿过那片烧剩的纸角,连同范长生的木牌拓影,一并压进旁见纸里,抬眼看向两个族老。
“今日之事,我具名。”
风从瓦缝里灌进来,铜盆最后一点火星暗了下去。
就在这时,后院最里侧的地砖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拖响。
像有铁链贴着石面,被人一寸一寸,往更深处拖。
满院的人都不说话了。
老掌柜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拖响声又起了一下,沉重,缓慢,不急不忙——像暗道里有人知道时辰到了,正在搬走最后一只柜子。
“他知道我们在这儿。”沈照夜盯着那片砖,声音压低,“故意拖给我们听。”
“为什么?”秦野问。
“激我们追下去。”沈照夜抬手,按住秦野已经贴上地砖的刀鞘,“窄道、暗门,追进去,就是他挑的地方。”
老掌柜瘫坐在门槛边,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那排砖,嘴唇一个劲儿地哆嗦,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谢观澜朝门外看了一眼。天光已经偏西,月洞门外,谢氏护院还杵着,谁也不敢先动。
“今日不追。”沈照夜收回手,把那片刻着乙字柜的拓纸按进袖中,“他搬得走柜子,搬不回这一墙名字。”
砖下的拖响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