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知道,早拿去换命了。”
沈照夜松开她的衣领,拿起那锭银子。柳老板盯着他,往后拢了拢被扯歪的领口。
“你不知道?”
“我知道银子从三家茶号进来,经过两间钱庄,最后有一部分入京。”她道,“可钱路一亮,银号就成了空壳。你今天来问,我拿什么保住自己?”
沈照夜没答话。他掂了掂手里那锭银子,忽然反手,拿银锭往柜台角上狠狠一磕。
“当”的一声脆响。
乌木台面上的算盘震得跳起来,银锭凹下去一块,裂开一道口子。两个茶商吓得一哆嗦。沈照夜抓起裂银,作势便要往门外扔。
“三家茶号,两间钱庄,同一时辰入京。”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都听得见,“你不说,我就把银锭和账票一起扔到街上。到时候人人都来捡,看你这条钱路还卖不卖得出去。”
柳老板脸色一变,伸手来拦。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他手腕一扬。柳老板扑到柜台边,一把按住他的手。裂开的银块从她指缝里滑脱,滚过账桌,骨碌碌转了半圈,最后停在一张压在账册下的收据上——收据正中,写着一个墨色沉沉的“衡”字。
碎银压着那个字,谁都没再动。
柳老板盯着收据看了两息,胸口起伏了一下,终于松了手。
“……疯子。”
她从账桌底下取出一本薄账,封皮让水汽浸得发皱,边缘缺了一角。她没把账册交出去,只翻到中间一页,将三张旧票压在账面上。
“兴安,永宁,广源。”
沈照夜垂眼看去。三张票票面各不相同,兑银处却都留着一条极淡的黑线,像有人拿钝针沿着票背压过,再用墨轻轻扫了一遍。
“这三家茶号收的是茶税银,账面上写成货款回流。”柳老板指着那三条线,“票到南陵,先过庆丰钱庄,再转北境通汇分号。每月初七,同一个时辰,入京。”
“为什么非得绕庆丰?”沈照夜问。
“因为茶税银不能直接走。”柳老板手指在票面上点了点,“官面上,茶税入了库,是不许再流回商户手里的。庆丰做的就是头一道活——拿自己钱庄的兑票,把税银换出来。票上写货款,银子换东家,过一道手,黑钱就洗成了白钱。”
“庆丰的东家是谁?”
“挂名的是南陵一个布商,早就不管事了。”柳老板冷笑一声,“钱庄里真正说话的账房,姓孙,每月初六夜里,必去城西听风楼吃酒。我让人跟过三回——他吃酒的二楼雅间,初七从不接外客,进出的人,我一个都不认得,穿的却不是南陵衣裳。”
谢观澜忽然开口:
“听风楼那间雅间,是谢氏旁支的产业。”
几人一起看向她。谢观澜脸色没变,声音平得很:
“我也是上个月才查到。账面上,那间楼两年前就卖给了外乡人,可卖楼的契,用的是旁支旧押。”
柳老板看了她一会儿。
“谢三小姐,你这话,今天本不必说。”
“不说,这条线到庆丰就断了。”谢观澜道,“断在谢氏的地界上,往后人人都说是谢氏收的钱。”
“你怎么断定是赵衡的门生?”
“我不断定是赵衡亲手收的。”她从夹层抽出一张更旧的票,“可这三种压痕,跟他门生用的私记对得上。不是一个人——至少三种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