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支管事的笔尖停了停。
“那我也写上这一句。”
他在自己的名字旁补道:
“此证若有半句虚言,愿受族规与官法追究。”
族老盯着那行字,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住笔。”
旁支管事没有抬头。
“族老,您若要说我受胁迫,请您也把这句话写下来。”
族老的手背青筋浮起。
谢观澜看向他。
“族老不愿签,可以旁观。”
四周的茶户已经站满公案两侧。
他们衣着各异,手上有茶末、泥水和火燎后的黑痕。有人将自己的货票压在名字旁,有人取出茶号腰牌,有人拿出车轴旧契。那张空白公文上,名字渐渐多了起来,字迹有粗有细,印痕有深有浅。
赵衡使者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私下聚众作证。”
“茶山失火,官箱转运,御史台名下查封印出现在东泽货物转运链上。”
沈照夜指了指公案。
“大家都在这里,赵衡使者也在这里。若这叫私下,方才你们带人抢箱时,便是公开毁证。”
赵衡使者沉声道:“我已经说明,查封印为下属越权盗用。”
“这句话写下来。”
“我不接受你的命令。”
“你不接受,御史台便无法知道自己被盗用了印。”
沈照夜把那支笔重新推到他面前。
“赵大人要查案,先让自己的印章干净。”
赵衡使者盯着他,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
谢观澜走到沈照夜身侧,低声道:“他不会愿意写。”
“他可以不写。”
沈照夜看着那张已经挤满名字的公案纸。
“但他拒绝说明印章来源,也会被写进去。”
谢观澜看了他一眼。
“你要让他自己选?”
“他一向擅长选对自己最有利的说法。”
沈照夜将目光移向赵衡使者。
“这次也一样。”
赵衡使者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那名方才开口的差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官文。
“赵大人,这是地方巡检署发下的验封条令。”
他展开官文,朝众人一亮。
“上面写得清楚,茶山属南陵辖地,未经三方共见,任何人不得私自带走御史台证物。谢氏旁录与茶户口供,皆须由地方巡检重新问录,不能直接带入京城。”
茶户间顿时起了一阵低声议论。
赵衡使者接过官文,神色稍缓。
“沈世子,你听见了。”
他指着那张官文。
“你没有权力扣留官印,也没有权力将这些证词直接带走。若要作证,便让地方巡检重新问录。”
沈照夜看完官文,没有立即反驳。
这不是一张空文。
至少在官面上,赵衡使者有了可以站住脚的理由。
谢观澜的手按上剑柄。
“若让他们带走原件,等巡检重新问录,货票和封泥只怕都不在了。”
“所以不交原件。”
沈照夜道。
赵衡使者眉头一皱。
“你还要抗令?”
“没有。”
沈照夜从旁边取来一张窄纸,又把拆开的油纸袋放在公案上。
“地方巡检可以对照,赵衡使者可以核查。原件、印面拓痕和封泥残样由三方封袋,暂存茶山公廨。至于证人,巡检可以现在问,也可以随我入京后再问。”
“你在自定规矩。”
“是你们的官文给了我这个选择。”
沈照夜点了点那行字。
“它说不能私自带走,没有说三方不能共同封存。”
赵衡使者看向差役。
那差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