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户们向两侧让开。
族老没有看赵衡使者,只在空白公文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行:
“今日所见,赵衡使者率人自火场转运铁箱,箱内发现御史台名下查封印、东泽出港签及甲九至甲十六货印;其余各项,待三方共见。”
写完,他把笔放下。
赵衡使者盯着那行字。
“族老,你这是承认谢氏与王府共同作证?”
“我只承认我看见的东西。”
族老抬起拐杖,杖尖点在纸面上。
“你若认为不实,便在旁边写明。”
赵衡使者没有写。
茶户、脚夫和商户陆续落名,各自只写亲眼所见,不替旁人下结论。有人写看见空车,有人写铁箱从后门推出,有人记得封条颜色,有人只认得车轮宽窄。到午后,空白公文上已经挤满了不同的字迹和指印。
谢观澜让人另取了一碗印泥。
有的指印按得太重,指纹边缘裂开;有的只留下半截指腹;还有几道小小的手印,来自那个抱孩子的茶妇。她将孩子交给邻人,自己在纸上按下三指,随后用裙边擦干手。
旁支管事站在一旁,将旧库钥匙压在自己的名字旁。
赵衡使者看着那张纸,终于开口。
“这些人不会明白自己签了什么。”
“他们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
沈照夜道。
“这两件事,足够分开你们的公案。”
赵衡使者没有再与他争辩。
他盯住公案纸上的名字,又扫过旁边被拆开的官文。
他若拒签,沈照夜会把“赵衡使者拒绝说明查封印来源”记入旁录;他若强行收走原件,便会留下抢证的事实。相比之下,主动写下一个最窄的说法,至少能把责任推回下属盗印与地方失察。
他可以输掉一句话,却不能再输掉解释的先手。
赵衡使者伸手拿起笔。
“我签。”
四周的声音停了。
他走到公案前,先在纸上扫过一遍。
沈照夜没有阻拦,秦野也没有动。谢观澜将剑收入鞘中,阮十三站在旁边,双手压着东泽账页。
赵衡使者蘸墨。
笔尖落下,写出“御”字第一横。
这一笔很稳。
第二笔落下,旁边的族老抬了抬眼。赵衡使者继续写,笔锋转折时,腕骨显出一道紧绷的线。
御史台三个字写到第三字。
“台”字的竖画刚落,笔尖忽然崩断。
墨点溅在公案纸上,落到几个血指印之间。
断裂的笔锋在纸面划出一道刺耳的细响。
赵衡使者捏着半截笔杆,指腹被木刺扎出血。他低头看着那三个未完成的字,脸色比纸还沉。
没有人说话。
山风将纸角掀起,又被旁边的石头压住。
沈照夜伸手,将断笔从他手里取走,放在公案边。
“笔坏了,可以换。”
赵衡使者抬头。
沈照夜把另一支笔推过去。
“字不能少。”
赵衡使者没有接。
“我写的是御史台下属越权盗用,与你们所说的货物转运无关。”
“那便写完整。”
“你在逼我承认不实之事。”
“你已经写了御史台三个字。”
沈照夜指向纸面。
“剩下的,等你补完。”
赵衡使者盯着那支新笔,手指缓缓收拢。
那名青褐短袍的赵衡门生低声道:“大人,今日证词已有足数,不必——”
“闭嘴。”
赵衡使者截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