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取笔。
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时,手腕僵硬得像被什么东西拴住。他没有继续写,转身对身后的差役道:
“收走旁录,所有证词带回核查。”
差役刚要上前,茶户们同时挡在纸前。
没有人拔刀。
可那张写满名字的公文已经被人护在中间。
脚夫拄着木杖站在最前方,腿伤处重新渗出血。
“谁要拿,先写名字。”
那名抱孩子的茶妇也抱紧了孩子。
“这是我们按过手印的东西。”
旁支管事握住旧库钥匙,站在公案一侧。
谢观澜的手重新按上剑柄。
秦野则站在另一侧,刀鞘垂地,右臂伤口又渗出一线血色。
赵衡使者看着眼前的人群,许久没有下令。
沈照夜拾起那张公文,将纸上的墨迹吹干,又从旁边取来油纸包好。
“赵衡使者若要旁录,请先抄录,再三方封存。”
谢观澜接过话。
“原件留茶山,谢氏留一份抄录,沈世子带一份抄录入京。拓纸、封泥和出港签另行封袋,各自落名。”
赵衡使者冷笑。
“你们以为这样的纸能送到京城?”
“送不到,也会有人带着名字去。”
沈照夜看向那群茶户。
“今日落名者,愿意随我入京作证的,茶山到北境的路费由我出。留在南陵的,也可将抄录交给自家茶号和商会。”
一个中年茶商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穿着青布长袍,袖口沾着茶灰,手里捏着一块小小的茶号木牌。
“沈世子,南陵商户也有话。”
赵衡使者的脸色变了变。
那茶商走到公案前,将木牌放在纸边。
“我们不认王府替我们说话,也不认赵衡替我们定罪。火前的货、火后的箱、甲九至甲十六的出港签,咱们会各自回商号查账。谁家的货在里面,谁家的掌柜便来签。”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商户。
“可有谁不愿?”
几名商户沉默片刻,先后走上来。
有人带着盐票,有人带着茶契,有人把自家账册撕下的一页压在公案旁。一个胖货主的手掌被火燎红,却仍将五根手指按进印泥。
“我家货号在甲十。”
“我家在甲十三。”
“甲九那袋货,入港时不是东泽官盐。”
“东平盐栈的船,我见过。押货的人换过两次,至于最后一次是谁,我没看清。”
一句接一句,落在山坡上。
赵衡使者终于明白,这张纸已经不再只是沈照夜手里的证物。
它有了商户的货号、茶户的手印、谢氏族老的名字,还有东泽账页与谢观澜的旁录。谁想撕掉其中一角,便要回答其余人的名字从何而来。
他伸手拿起新笔。
“我会将今日情形如实上报。”
“你当然会。”
沈照夜看着他。
“只是你准备上报哪一部分?”
赵衡使者没有答。
他低头在旁录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官职和到场时辰,笔画压得极重。写完之后,他将笔搁在纸边。
“御史台名下查封印由下属越权盗用,现场货物尚待复验。今日一切证词,均不得视作定案。”
“可以。”
沈照夜将纸推回去。
“再补一句。”
赵衡使者眼神阴沉。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