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别空着肚子查账。”
沈照夜盯着信纸上那句“别空着肚子查账”,许久没有往下看。
纸角沾着点白面,像是写信的人在厨房边拆过点心盒。北境的面粉粗,细末落进纸纹里,指腹一摸便能摸出来。
信上没多少字,梨梨的笔迹却挤得满满当当。她先写王府外院已经照旧轮值,后院的雪也有人清;沈执送来的安神汤停了,药碗和药材全封在偏房里。
再往下,是几句看着像闲话的交代。
沈执还在府中,暂时没有异动。
鸢尾每日按时去内院,又按时出来,暂时没靠近父王书房。
韩三已经能下地,走不了远路,却能自己端碗。
最后,才是那句叮嘱。
“哥,别空着肚子查账。”
沈照夜把信纸折回去,手指按在折痕上,没有立刻收进袖中。
谢观澜站在火后中转仓的残墙边,看着他手里的信,没有催问。火已经灭了大半,焦梁底下偶尔爆开一粒火星,啪的一声,又很快安静下去。
三份封物分在三处。
御史台查封印、甲九至甲十六货印原件与拓痕,还有东泽出港签,分袋封好,由秦野押着;东泽账页、七日前入港记录和阮十三署名证词,由阮十三暂存;南陵茶户签押名册、谢氏旁录副本、商户补交的货号票据,则由沈照夜拆开,分别转送。
王府亲卫只负责送信,真正押送还得秦野来做。
秦野坐在一截倒塌的木梁上,右臂重新缠过,肩背依旧挺着。
“信里说什么?”
“说我妹妹比你会照顾人。”
秦野扫了眼那只青布包。
“点心呢?”
沈照夜把木盒拎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伤的是胳膊,不是鼻子。”
“我闻见了。”
“那你闻着。”
秦野伸手来拿,沈照夜抬手避开。
“伤兵不能吃甜。”
“这话顾郎中说的?”
“我说的。”
秦野把手收了回去,脸色平静。
“世子,那我可以喝酒吗?”
“可以。”
“那把点心给我。”
“酒钱你自己付。”
秦野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袖袋。
“王府亲卫的俸银都在京城账房,世子要不要先替我记着?”
谢观澜从旁边走来,伸手打开木盒。
盒里只剩半盒桂花酥,酥皮被颠碎了一角,甜香混着烟灰味散出来。她捏起一块,抬眼看沈照夜。
“你妹妹让你别空腹查账,没说不许分给别人。”
沈照夜把木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妹妹怕我饿死,顺便也怕谢姑娘饿死。”
谢观澜接过点心,咬了一口。
“你妹妹比你会说话。”
她掰下一小半,递给秦野。
秦野接过,连声谢也省了,低头咬了一口。酥皮落在膝上,他没急着拂,先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才问:“王府真没事?”
沈照夜的手还按着信纸。
“梨梨说,暂时稳着。”
“暂时两个字,听着不像没事。”
“她要是敢在家书里写出大事了,我这一路便不用查账,直接骑马回去。”
秦野沉默了片刻。
“那她写得还算聪明。”
谢观澜看了沈照夜一眼。
“鸢尾是谁?”
沈照夜抬起头。
谢观澜没追问,只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酥转了一圈。
“信里提到的人。”
“王府里的人,盯着内院的。”
“盯谁?”
“谁都盯。”
“包括你妹妹?”
“尤其包括她。”
火星在残梁底下轻响,啪的一声又灭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