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盯了柳老板片刻，忽然道：“把婚书拿出来。”

一个护卫绕过柳老板，伸手去抓蒸笼。

谢观澜拔剑出鞘半寸。

寒光贴着护卫手背掠过，木案上立刻多出一道细痕。

“再近一步，就留下一根手指。”

厨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蒸汽还在往上升，锅底的水声滚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纸层深处慢慢醒来。

旁支管事盯住谢观澜。

“少主为了几册旧婚书，要对族中护卫拔剑？”

“他碰的是我母亲的婚书。”

“婚书属于谢氏。”

“我母亲也是谢氏的人。”

“嫁出去的女儿——”

管事的话还没说完，谢观澜的剑锋已经压到他喉前。

她没有再往前，剑锋离皮肤只差一线。

“把这句话说完。”

管事脸色变了。

沈照夜低头看着蒸笼，指尖轻轻敲了敲竹夹。

“谢姑娘。”

谢观澜没回头。

“嗯？”

“纸要开了。”

她的剑锋依旧指着旁支管事。

“让他们退后。”

管事盯着她看了片刻，抬手示意。

两个护卫退到门边。

谢观澜收剑入鞘，转身走到灶台旁。她的袖口擦过案板，碰落一只木勺。勺柄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到沈照夜脚边。

沈照夜取出第一册婚书。

纸张湿热，边角软得跟布一样。他没急着翻页，把婚书摊到一块干净竹板上，又取来另一只蒸笼，倒扣在竹板上方。热气被困在纸层之间，原本贴合的两页慢慢分开。

旁支管事看见这一幕，脸色彻底变了。

“停手！”

沈照夜理都没理。

谢观澜上前一步，按住婚书边角。

“你要是撕坏它——”

沈照夜把婚书摊在蒸笼上，热气蒸开夹层，多页签押名册显出。他按住谢观澜欲收回的手：“先看，等看完，你再决定恨谁。”

刀尖轻轻一挑。

纸层发出极细的撕裂声。

谢观澜的手骤然收紧。

一张薄纸从婚书夹层里露出半寸，纸上墨色比正文深得多，边缘还压着一道极浅的蓝印。沈照夜将纸层完全揭开，里头竟叠着五页薄册，大小跟婚书内页相同，四角用细线缝在一块。

第一行字在热气里逐渐显出来。

婚姻为契，官商亦然。

厨房没人出声。

蒸汽从竹罩边缘散开，旁支管事往前迈了一步，又让谢观澜横剑拦下。

沈照夜用干布吸走纸面的水汽，翻开第一页。

上头列着三排小字，内容分成三项。

借名婚契。

茶税担保。

银票互保。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姓名、货号、钱庄，还有签押时辰。最下方留着一枚被刮去半边的谢氏内印，旁边则有赵衡门生的落款。

柳老板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肉绷紧。

“这是兑银副册。”

“你认得？”

“南陵三家钱庄做大额转兑，都会留一份副册。明账进柜，暗账跟着契书走。”

他抬手点向最下方。

“这些名字，全是赵衡门下的人。”

旁支管事冷声道：“一张旧纸能证明什么？谢氏婚书一向由内房经手，谁知道是哪一房私藏的杂记。”

沈照夜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记着一笔茶税担保。担保人是谢氏旁支，受保人却是京城的一名盐商，押付银票的柜号，跟先前残纸上的半个柜号一样。

第三页写的是借名婚契。

婚书上的新郎新妇并没有真正成婚，契文却借婚姻名义，把两家的货路、税票和银票互相担保。签押处有谢氏族老的私印，还有三名赵衡门生按下的手印。

第四页开始，出现了御史台外库的字样。

每隔三日，便有一笔银子从南陵钱庄转进京城，入账名目写作“茶税补缴”，实际却在外库留下连续签押。

谢观澜握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御史台外库……”

她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