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板托起第二页,借着灶火看了看。
“这几笔银,没有经过谢氏主账。”
旁支管事立刻道:“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认定主账没记?”
“进过主账,账面就该有总印。不会只留下私印和钱庄副押。”
柳老板翻到页脚。
“况且这里的蓝痕,是外库留下的水印。你们谢氏的印泥,没有这个颜色。”
旁支管事冷笑。
“柳老板,你替世子作证,能拿多少银子?”
“还没谈妥。”
“那就闭嘴。”
“你们族老要是肯把价格开高些,我可以考虑。”
旁支管事脸色难看得很。
厨房外又传来脚步声,更多人停在院门口。有人压低声音喊管事,像是在催他把婚书带回去。
柳老板朝门外看了眼,抬手将灶边一盆冷水泼到地上。
水顺着门槛淌出去,浸湿了外头几人的鞋。
“灶火失控,谁进来谁摔断腿。”
门外顿时骂声一片。
柳老板把锅盖重新扣好,回头对沈照夜道:“我还能拦一会儿。”
“够了。”
沈照夜将五页薄册一张张摊开。
“谢姑娘,找第二册。”
谢观澜看向他。
“还要蒸?”
“第一册记的是银流,第二册可能记人名。”
“要是族老把账拆进八十七册婚书——”
“那就一册一册找。”
旁支管事终于忍不住,拔出腰间短刀。
“你们不能带走谢氏旧物!”
谢观澜抬剑挡住他的刀。
两刃相撞,火星贴着蒸汽闪过。旁支管事手臂发麻,短刀险些脱手。谢观澜剑锋一转,把他逼退到门框旁。
“我母亲的婚书,什么时候成了你嘴里的旧物?”
管事咬牙道:“少主,族老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自己来。”
她抬手一剑拍在管事腕骨上,短刀落地。
两个护卫想上前,柳老板已经把一只装满热水的木桶踢翻。水沿着灶台冲到门口,逼得几人连连后退。
沈照夜趁着这点混乱,把第一册薄名册折进油纸,递给柳老板。
“收好。”
柳老板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这东西要带出厨房,得有旁见。”
“你和谢姑娘都在。”
“还不够。”
柳老板指向墙边的钱庄伙计。
“他也看见了。”
钱庄伙计脸色一下白了。
沈照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你叫什么?”
钱庄伙计闭着嘴。
柳老板用烧火棍敲了敲他的膝弯。
“说。”
“赵……赵三。”
“职司?”
“钱庄……后巷护账。”
“今天奉谁的令烧册?”
赵三喉结动了动,目光往门外飘去。
沈照夜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
“看我。”
赵三额角冒出汗。
“是……是内库管事。”
“叫什么?”
“我不知道。”
沈照夜打量他片刻,松开手。
“旁见记下,奉内库管事令。”
柳老板拿出短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递给谢观澜。
“谢少主,落名。”
谢观澜扫过纸面,接过笔,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照夜也按下指印。
柳老板拉过赵三的手,压在纸尾。
赵三挣了几下,烧火棍已经抵住他的膝弯,他只能留下一个歪斜的指印。
旁支管事盯着这一幕,脸色从青变成了白。
“你们这是强逼口供。”
“口供能改,指印可不会凭空长出来。”
柳老板吹干墨迹,把纸折好。
“再说,他要是觉得委屈,大可以去巡检衙门告我。”
赵三低着头,始终没出声。
沈照夜又取出第二册婚书,放进蒸屉。
谢观澜站在旁边,手指停在母亲的名字上,轻轻摩挲着那行旧墨。纸面湿热,墨痕却没散,反倒露出底下一道细细的压痕。
她忽然道:“这一册也被动过。”
“看出来了?”
“封线换过。”
谢观澜把婚书翻到最后,指给他看。
原本封存婚书的红线断过一次,后来有人用了同样颜色的线重新缝上。针脚比原先密,最后一针从里侧反穿,留下一个极浅的小孔。
沈照夜盯着那道针孔,想起梨子帕角上的急补针痕,却没有说出来。
蒸汽越升越重,厨房里外的人影都被熏得模糊。
第二册纸页逐渐分开,露出四页更薄的纸。
这一册记的是签押。
谁在什么时候按印,谁替谁担保,哪一柜银票从南陵出去,哪一笔茶税借婚契名义转进京城。赵衡门生的名字一串串出现,后头跟着御史台外库的签押。
谢观澜握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御史台外库……”
她的声音很轻。
沈照夜把那张签押页抽出,贴到火光前。
“他们连续签押,说明这条钱路至少走了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