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谢氏宗堂的门还没全开,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雨后的青石泛着湿光,檐角积水一滴滴砸在石阶上。谢观澜站在宗堂正中,后头摆着昨夜从厨房取来的三册婚书,还有五页签押薄册。案上另放着族印保管簿、旧婚书库钥匙,以及几封从族老内院搜出的往来信。
沈照夜没进门。
他带着秦野站在宗堂门侧,肩背靠着廊柱,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秦野伤还没好,脸色依旧发白,站久了便把重量挪到左腿,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
谢观澜扫过堂下众人。
谢氏旁支来了七房。年长的坐在前头,年轻些的站在后侧。有人手里捏着旧婚书,封皮被蒸汽熏出一片水痕;有人抱着自家账册,指节按住封边,迟迟没翻开。
最里头坐着三名族老。
带头的谢仲衡鬓发花白,手边摆着一方黑木杖。他越过谢观澜,盯住门侧的沈照夜。
“少主今日召集宗堂,是要审族老,还是替北境王府取谢氏的账?”
“我审的是账权。”
谢观澜把一封信放到案上。
“王府的人只做旁见。”
谢仲衡冷笑一声。
“谢氏内务,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旁见?”
“账里出了外库空户,婚契上多了我母亲的仿押,族印保管簿却连续六年没有旁支见证。这样的内务,轮不到谁来问?”
她翻开族印保管簿,推到堂下。
簿页已经发黄,前几年的记录还算齐全。到了六年前,保管人一栏只剩下谢仲衡的名字。每次启印、封账、借契,旁边都盖着同一枚族印,却没有旁见,也没写归还时辰。
一名谢氏旁支伸手翻了两页,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几年的族印,都是族老单独保管?”
“族老轮值,本来就由内堂决定。”
谢仲衡把木杖重重杵在地上。
“旁支无权质疑族印。”
“那族印保管簿为何留着旁见一栏?”
谢观澜抬眼。
谢仲衡没接话。旁边一名穿深青锦袍的男子接过了话头。
“少主刚回南陵,就带着燕骨王府世子闯宗堂,拿几页来路不明的纸逼问族老。谁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世子从钱庄抢来的?”
这人叫谢承礼,是谢氏旁支里最常替族老传话的一个。话说得硬,拇指却一直摩挲袖口,袖边那道旧线已经磨得发白。
沈照夜扫了他一眼。
“钱庄护账的人已经交给巡检棚验伤,名字、职司、指印都在旁录里。你觉得纸是假的,自己去认。”
“北境王府的旁录,南陵不认。”
宗堂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穿绛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腰间挂着赵衡门下的青玉牌,手里捏着一卷封条。进门后,他先向几位族老拱手,这才转向谢观澜。
“赵大人听说谢氏内院出现外来证物,命我前来协查。所有婚书、名册、族印保管簿,今日立刻封存,送往京城复验。”
谢观澜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
那人顿了顿。
“赵府行走,陆文简。”
“有具名公文吗?”
“赵大人口谕,便是……”
“口谕不进谢氏宗堂。”
谢观澜抬手,指向门外。
“把具名文书拿来。”
陆文简脸色沉了下去。
“谢少主,赵大人是朝廷重臣。如今燕骨王府插手南陵世族内务,已经越过藩王干预世族的边界。你再拦下去,就是替谢氏招祸。”
谢观澜站在案前,半步没让。